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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炼狱88

(2026-05-04 03:29:26) 下一个

人间炼狱88

 

高帆

 

有关家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他记不清父母和姐姐的样貌,只记得那是个无名小镇,郊外有片白杨树林,风一吹,枝条叶子就会哗啦啦地作响。那些堆得像小山丘似的麦草垛,钻进去有股给鼻子挠痒痒的味道。快看呀,有长龙似的火车擦着白杨树林飞驰而过,大地在恐怖中颤抖,那是他童年里所能记住的庞然怪物。

 

四岁那年,十岁的姐姐背着他去买大麻花。

 

在他残存的记忆中,视线早已被那个透明的大玻璃罩填满。罩子里的麻花又长又粗,闪着油亮的光,像是一根根香喷喷甜滋滋的魔法棒,馋得他的口水顺着姐姐的脖子直往下淌。他记得自己那双伸向麻花的小手,也记得货车旁那个大胡子男人弯下腰笑眯眯地同姐姐说话。大胡子叔叔像是会变戏法似的,把姐弟俩迷晕后塞进了玻璃罩下面那个漆黑的暗箱……

 

从此,有关白杨树林、草垛和火车的记忆慢慢消褪,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姐姐和家。

 

他就像一只小兔崽子被倒卖了好几手,最终在五岁那年被卖进了一个马戏团。他跟着马戏团从中原腹地流浪到北国,又从北国漂流到南疆,跟着一群哥哥姐姐们练习翻筋斗、爬竹竿、踩高跷,跟着一群猴子、山羊、狗向观众献艺。每次表演稍有失误就会挨师傅一顿毒打,打完了还不给饭吃。

 

十岁那年,他怀揣着自己积攒的一点零花钱,外加师傅吩咐他去买一条香烟的钱逃离了马戏团。他不想再挨打,也不想再像动物那样表演节目,被围观群众拍手叫好,高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趟过一个又一个小镇,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生生磨成了硬茧。他想回家,想找姐姐,回到那个有白杨树林、麦草垛和温暖记忆的地方……

 

但是最终,他走累了,也迷失了方向。有铁轨穿越白杨树林和麦草垛的地方多到数不清,可是他却连父母、姐姐、家——长成什么样也完全不记得了。他愈来愈悲哀地发现,自己脑海中的家,很可能是流浪途中见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他拼命去回想父母的脸,可是记忆中的脸却像被雨淋湿的泥塑,越辨认越迷糊;他多想喊出姐姐的名字,可是无论嘴唇怎样抽搐扭动也喊不出声音,因为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姐姐叫什么。

 

他停止了徒劳无力的寻找,却感到一阵与生俱来的绝望。在那些孤身漂流的黑夜里,他蜷缩在漏风的桥洞中,或者仰躺在冰冷的屋檐下,多少次想嚎啕大哭一场?可是嗓子里却焦渴得直冒烟,眼眶也像深陷的枯井,渗不出一滴眼泪。他张开嘴想对着荒野大喊,可是再大声的呼唤也会被汹涌的暗潮吞没,连个回音都听不到。

 

他从牙缝里节省下来、偷偷积攒在内衣夹层里的那点零花钱,很快就消耗光了。当最后的一块干硬馒头被流浪的野狗抢走后,便只剩下一具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的瘦弱孤影。他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望着如潮水般时分时合的人流茫然失措。天大地大,何处为家?

 

他开始了艰难的谋生之路,捡垃圾,偷人家晾晒在外面的衣服、鞋袜、腊肉、灌肠……如果不幸被发现了,愤怒的人群就会像猎狗围追野兔那样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抓住小偷绝不容情——往死里揍啊!人们争先恐后地拳打脚踢,或者捡起棍棒、砖块猛砸,直打得他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才肯放过他——不是因为人们心存善念,而是害怕打死人要偿命,那就太不划算了。

 

有一次,一位愣头青打晕了他还觉得不过瘾,又骑着摩托车从他的小腿肚子上来回碾压……最终,围观的人群劝阻了那位愣头青的进一步施暴,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对躺在地上的“窃贼”进行任何形式的施救。在赵家的洗脑教育与反智宣传下,人们普遍冷漠如禽兽。然而这正是毛魔的徒子徒孙们所愿意看到的,宁要社会主义的大毒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健康苗;宁愿民众像一盘散沙,也不愿民众抱团取暖。震惊中外的709大抓捕——把那些甘愿为弱势群体伸张公平正义的律师们全部抓起来投进巍巍昭狱进行系统性迫害,是多么迫在眉睫的维他命工程和史无前例的史诗级创举啊!

 

记得那是一个除夕之夜,鞭炮炸裂烟花腾空,合家团圆举国欢庆,而他却只能拖着青紫肿胀成水桶的双腿挣扎着爬到铁轨上,麻木过后的钻心刺痛令他下定去死的决心,任由冷汗涔涔却硬是没有哀嚎半声……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不如就此做个痛快了断吧!这多灾多难的人世间,这无论如何挣扎也不得脱的痛苦沼泽,就让他随着一声汽笛长鸣——全他妈的报销吧!

 

但是最终,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竟然奇迹般发生了,观察到前方有异物在蠢蠢蠕动的老司机紧急拉下制动阀,火车头在距离“瘫痪怪物”仅两米远的地方喘着呼哧呼哧的粗气骤停了下来……刹车皮摩擦出的焦煳味覆盖了冬夜的寒气,火车头那庞大的阴影如同怪兽在喷出鼻息,喷吐在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那个无数次出现他童年记忆里的生猛野兽,在最后一刻竟然拒绝吞噬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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