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21
高帆
没有谁家怀孕的婆姨能逃脱石磨乡计生办主任胡一刀那双比法海更具法力无边的法眼,他早已在全乡的角角落落精心布局——在各村布下了堪比“地下武工队”的眼线。实际上,鼓励相互举报一直是“群防群治”的重点,整个神州大地遍布此类热衷举报的“自干五”。他们从来不敢挑剔强权的毛病,却对同为弱势群体的同类横挑鼻子竖挑眼;他们一边讴歌帝王的三宫六院、贪官的妻妾成群,一边不断抢占道德制高点,挥舞着道德的皮鞭抽打在同为社会底层——“动私情、犯私欲”者身上。
金蝉嫂怀上第三胎的私密消息,早有七八个邀功请赏者分批次举报到了胡一刀的案头,然而胡主任粗中有细,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以颇为棘手犯难——难以处决的“悬案”汇报给了乡党委书记吴德。吴德书记三十余岁年纪,梳着盛世官场流行的大背头,两道浓浓的扫帚眉下,掩饰不住高富帅的蛇眼里闪烁出七分笑意,深谙党史斗争哲学地点拨属下说:“老胡啊,何不上县城一趟汇报给贾局长,听听他作出何种指示?”
胡一刀仿佛顿悟,连连点头称是,不几日便登上了开往县城的大巴车。各位看官,明明那贾仁龙分管的是全县教育事业,吴德却偏让胡一刀去向他汇报计生工作——请问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唉,赵家官场盘根错节,斗争哲学更是博大精深,岂是我等小民所能参悟?倘若能窥见其中之一二,只怕是要惊掉的下巴,甚至有可能把胆小之辈吓得半身不遂。诚如贾仁龙调侃陆归棹的那段,赵家官场的水实在是太浑太深啊!
话说那胡一刀拎着从私家礼品仓库里分拣出来的两盒西湖龙井、两瓶杜康佳酿,以探望老领导的名义敲开了贾府华贵的大门。贾仁龙春风得意地笑脸相迎:“好久不见,胡主任近来可好?”
胡一刀点头哈腰地奉承道:“卑职进城办差,顺道前来看望老领导!”
贾仁龙把胡一刀让进客厅的沙发,调侃道:“哈哈!胡主任公务繁忙,却还能惦记着昔日同侪的情谊,这份情真意切倒也着实难得呀!”
胡一刀赶紧陪笑道:“小的岂敢忘记大人的栽培之恩?一直记挂于心呢!公务繁忙,礼貌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贾仁龙揿下按铃,自有家仆应声奉上香茗。二人一边品茶叙旧,一边分享各自的官场秘史与趣闻,大抵是哪位党官又高升了,谁家新娶的官姨太是哪座名校的美女大学生呀,哪里的草民跪着请愿又被弹压下去了,……诸如此类,尽显党国威仪。党官们治国无能,贪捞有术,领先世界至少三百年地走出了一条独富特色之路。
聊性正酣之际,胡一刀突然神秘兮兮地道:“贾局长博闻广识,令在下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咱那绿豆芝麻大的绿湾村,近来也出了一桩天下奇闻呢!”
贾仁龙从鼻息肉里冷冷地哼出一个“嗤”音,颇有几分鄙夷的味道。胡一刀赶紧狗窦大开地解释:“嗨,你说是不是造孽?那位已经做了结扎手术的陆归棹媳妇,竟然怀上了第三胎,你说神奇不神奇?”
贾仁龙推了推金蛇狂舞的金丝眼镜,瞪了瞪富贵松泡不眨眼,果然有些似信非信地——简直难以置信地默认了这无异于是天下奇闻。无论是党的屠刀还是手术刀,无不以稳准狠的“一刀切”称霸于世,岂有歪砍错扎之理?
胡一刀一边触觉敏锐地察言观色,一边嗅觉木讷地搓起高老庄八戒嘴,惊惊讶讶地品尝了一番散发着豪门韵味的香茶,却又扭捏作态、颇觉难堪地道:“我说贾局长啊,有关这件事的处理上,卑职倒觉得有几分棘手呢!那婆娘又不是故意跟党的利好政策作对,又不是没结扎没交罚款故意怀上的,接下来该如何那个……作出符合党国利益的抉择呢?”
贾仁龙思索良久,突然提起了某种雅兴,却又非常不愿显山露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这是你们计生办的家务事,与我这分管教育事业的清水衙门,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又有什么相干呢?”
胡一刀顾左右而言他地喃喃自语道:“听说贾局长同……与那个陆归蒙有些……,我是怕……万一那个……不小心……”
贾仁龙并不打算接话,而是尽显城府幽深——极具含金量地点燃了一根“大中华”特供香烟,气吞万里如虎——气势磅礴、洋洋洒洒地喷出一连串大圈套小圈、小圈套大圈的圈中圈,圆中圆,圆中有圈,圈中有圆的盛世奇观……最后干脆整个人沉浸在扑朔迷离的烟雾缭绕中,也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道:“既然我党制定了基本国策,难道我们这些……站好基层第一班岗的,就有权……就能越权破例么?你们计生领域的家务事,我哪能跨部门干涉呢?这不是破坏了党立下的规矩么?坏规矩的事咱可千万不能做啊!哈哈!咦!我刚才胡诌了几句什么无厘头来着?我这是在自说自话呢,胡主任就当是左耳进右耳出——一阵风吹过好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啊!哈哈,哈哈……管他东西南北风,能抓住顺风的就是好风;不论白猫黑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你说呢?胡主任!”
胡一刀仿佛奉着了圣旨一般,点头如同鸡啄米,连道了十二个“是”字。心道:若不是你背后有王书记撑腰,我专程前来讨教为何事?嘴上却道:“多谢老领导指点迷津啊,卑职自当铭记于心!卑职在翠花楼开了一桌,不为别的,就为贾局长肯赏光,卑职也好跟着沾沾光啊,您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