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25
高帆
陆归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去,同时得意地横扫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秦蛮子,摇晃着大儿子抽泣耸动的稚嫩肩膀问:“哭啥子哭?你倒是说出来呀,是哪个欺负你了?还是你做错事挨妈妈打了?”
小皓东用沾满污泥的脏兮手背抹擦着不争气的眼泪,抽抽噎噎地回答:“有坏……坏蛋……嗯嗯嗯,呜呜呜,在黄土高坡上欺负妈妈啊!”
不单是陆归棹闻言惊慌,哥几个闻听后也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罗飞豹虽然被官二代吴德教训后脾气有所收敛,却总还是动辄不能忍,当即发出连番暴喝:“又是哪个兔崽子在搞事?皓东小侄莫惊慌,叔这就替你报仇去!我手持丈八蛇矛将你戳,戳得透心亮,戳他千百个窟窿眼,只杀得小日本鬼子片甲不留!”没人鼓掌,没人喝彩,老弟兄们都知道他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嘴炮轰隆耀国威!
新任带头大哥罗明昭满怀关切地走过来,抚摸着小皓东浑圆的脑壳问:“小皓子别哭呀,一切自有老叔替你做主!你且慢慢道来,坏人是哪几个?有没有你认识的?”
小皓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是大……大坏蛋胡一刀带的队,他带了一群恶人把我妈按在黄土高坡上……一篮子猪草全……全滚下了山坡……”
陆归棹当即跌坐在地上,半晌做声不得,心中诵经似的默念道:完了,完犊子了!金蝉意外怀孕的事,想必是被法海侦知了!众弟兄闻听说是计生办胡主任亲自带的队,当下便猜到了几分缘由,只是不便明说,于是现场便呈现出一派僵死的寂静。
陆归棹好似被毒蛇咬伤屁股的猛兽,突然从地上猛蹿起来,操起铁锹就要冲出去同那帮歪嘴和尚拼命,却被懂事的小皓东一把搂抱住大腿,情急大叫:“爸,他们人多,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叫上永虎伯、飞豹叔他们一起去吧!你们快去啊!救救我妈妈吧!再晚就来不及啦!”
老弟兄们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挪不开步。计生办的那帮地痞流氓个个如狼似虎,咱们这些有家有室的真男儿哪敢同他们较真呢?怎么办?众人把探询的目光投向新任榜一大哥罗明昭,盼着他能用锦囊妙计接化发——一体接手轻松化解棘手难题。
罗明昭干咳了几声,又干笑了几声,接着撸起袖子看了看戴在手腕上崭新发亮的石英表,那可是他花费两百元整从县城西街淘来的老古董啊!试问整个绿湾村,谁能与之一较高下?只是这一次,罗明昭非但没有催动神咒,反而摆出新晋大哥的强势姿态怒斥道:“朗朗乾坤,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之下,我道是哪个不法之徒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计生办那帮歪嘴和尚又在念歪经啊!他们置党中央的三令五申于不顾,非要暴力执法,搞得新中国新社会新农村鸡犬不宁……那么,我的建议是,不如来个联名上书,把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欺压良民的勾当汇报到县里、省里,乃至党中央去,让他们意识到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也不敢随便欺负咱老百姓了!大家伙儿都谈谈各自的看法吧,看能不能会商量出一揽子计划来!”
众位老弟兄都垂下不争气的头,没人敢冲动接腔,却在心内盘算着各自的小九九:你罗明昭好歹也是村里的头面人物了,就算计生办再怎么开罚单量你也不怕呢,说几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也没人敢拿你怎样!俺们可就不一样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呀,总有软肋在计生办手里攥着呢!我们早就被整服整趴下了,该扎的扎,该罚的罚,谁还敢同他们斗?
罗明昭左顾右盼,着实焦急地等待了好长一阵子,却始终不见有人提出更好的办法来,于是只能一拍大腿连道几声“罢罢罢”,终于下定决心一肩挑起那千斤重担:“那就这样决定吧!待我去找来纸和笔,字斟句酌地拟定上访材料,替归棹哥申诉到党中央去吧!”一边说,一边连看了十二遍称霸全村的石英表,摇头摆尾地如光滑泥鳅般先行告退而去。
眼见着主心骨就这样擅自开脱了,众弟兄愈发惶惑不安。终于,罗飞豹好像猛然记起什么火烧火燎的大事似的,连拍脑门懊丧不已道:“真该死!今早出来的时候,我家小宝正发着高烧呢!哎呀,我那媳妇还让我送他去医院看看呢,我咋就把这一茬给忘了呢?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啊!”于是也忧心如焚地急急如律令地去了。
接下来该轮到谁?是不是该轮到同陆归棹不太对付的秦永虎告退了?没想到却是“耗子精”宋回轮越班而出——抢先递交了“陈情表”:“我说那个归棹哥,说起来也怪难为情的,我差点都忘了,我媳妇回娘家去了,我得赶紧回家给老母猪准备猪食去!我快去快回,你们等着我啊!”
秦永虎虽然面露作难之色,话里话外的语气却透露出格外的坚定:“归棹老弟,你看……?既然诸位老弟兄有事先走了,不如由我陪着你去闯一趟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管他上刀山下火海,我秦老虎什么时候怂包过?”
陆归棹却依然保留着最后的倔强,岿然傲色道:“不必,我一个人前去交涉就好!我们要相信党,党永远是对的,党是讲道理的,党是会替俺们作主的,怪只怪下面那帮歪嘴和尚念歪了经啊!”
秦永虎往砖垛上用力过猛地磕掉旱烟枪里面的烟渣,站起身来着实叹了口气,心道:既然有党替你撑腰作主,那就恕我不再奉陪!于是便头也不回地自顾自离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