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24
高帆
从前的“武斗派”——现在的“见识派”五人组中,先富起来的竟然是装神弄鬼、能掐会算的“赛诸葛”罗明昭。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马列信徒的心理大抵是这样:既要祈求鬼神惩罚那些干坏事的人,又要祈祷自己在干坏事时能得到鬼神的庇佑。他们没有确切的信仰,既接受贵党灌输的无神论,同时又要借助一些邪恶的力量来说服自己去战胜道德和良知,从而助纣为虐地为党卖命,讲尧舜之言行桀纣之实,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总之,鬼神存不存在是根据他个人的需求来决定的,无论他干出何等祸国殃民的坏事,鬼神都会极其大度地原谅他,而别人只要干一件偷鸡摸狗的坏事就会下地狱。窃国者侯,盗钩者诛,大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他们迷信阴阳五行独缺德的玄学,无论是选择地基和大门朝向,还是寻找死后下葬的风水宝地,总不免要请罗明昭前来——用罗盘和寻龙尺勘察定位、念咒驱邪、设计规划一番。贫困户付费小几十,暴发户付费大几百,勋贵户付费好几万……“赛诸葛”想不在全村盖起第一幢红砖琉璃瓦的“太师楼”——“神算府”都难!
老弟兄家要盖楼房了,这可是绿湾村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喜事啊,哥几个自然是卖力前来相助。“见识派”们一边搬砖砌墙,一边纵情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每次唱完红歌,直炮筒子秦永虎都会忍不住嘟囔几句:“既然党那么伟大光荣正确,既然伟大领袖那么英明神武,为何只保佑那些当官的,却从来不保佑俺们这些贫下中农呢?”
老大哥陆归棹最听不得别人乱嚼舌根子说党和领袖的坏话,当即脸红脖子粗地据理力争:“没有伟大的党,哪来的翻身得解放?没有伟大领袖,哪来的新中国?如果现在还是国民党反动派统治时期,说不定连你我这一票老弟兄都得不着出生的机会呢!”
自从这位老大哥被党管生殖器的时代冷漠无情地抛弃后,昔日威信早已荡然无存,——既然大家都要交同样多的计生罚款,凭什么让我听你的?秦永虎冷哼一声,脖颈一抬,即刻回怼道:“日本鬼子牵牛扒房了吗?国民党搞计划生育结扎罚款了吗?”
陆归棹气的两眼翻白,恨不能伸出铁疙瘩般粗壮的双手,一把掐死秦永虎给毛主席陪葬,给党中央报仇,“我说永虎哥,你这些叛道逆经的鬼话,也就是在俺们这些老弟兄间发发牢骚罢了,要是换作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光辉岁月里,像你这号汉奸卖国贼早就被枪毙一万次不止了!”
秦永虎一边给一块红砖涂抹上水泥砂浆,一边气愤愤地道:“枪毙就枪毙,怕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连自己的后代都保护不了,生而为人就是一种不孝!”一想到自家那不争气的媳妇连生三胎都是女儿,而今又被一刀切不能再生了,心里就特别憎恨老共真阴毒,竟然能下如此断子绝孙的毒手,斩断了俺们老秦家的根!
一想到自家媳妇为老陆家生下的是两个大胖小子,陆归棹就对毛主席的英明神武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还忍不住同情起弱势群体秦永虎来。唉,连生三个不带把的,也难怪无名火气那么大呢!但是这能怨谁呢?能埋怨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么?能埋怨伟大英明领袖毛主席么?明明是你自家媳妇不争气,却把满腹牢骚发泄到党的身上,党招你惹你了?与党作对,能有好果子吃么?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也难怪生不出带把的!陆归棹一边汗流浃背地用铁锹搅拌着水泥砂浆,一边自顾自叹息道:“唉!这党妈也真是不容易,既要让十亿人吃饱饭,又要包分配他们生男生女!照我看,就算是小日本鬼子、国民党反动派统治得再好,只怕也做不到面面俱全吧?”
秦永虎被讥刺得肺都快气炸了,发出闷雷似的一阵怒吼:“陆大脑袋,臭石匠,你说谁呢?你骂说呢?”拎着砌刀就要冲上去同陆归棹拼命,幸亏被罗飞豹和宋回轮合力抱住。陆归棹同样气得鼻青脸肿,扬起铁锹咆哮道:“谁他妈的敢骂党,我他娘的就骂谁!怎么?不服啊?实在不服就去和党的枪炮对着干呐!整天躲在这里大耍窝里横算什么本事?当年我在部队里玩枪的时候,树上有十只鸟,我连发连中打死了九只,只剩下最后一只犟头犟脑地飞走了!不是我肯放过它,而是我的步枪里没有子弹了!”
罗明昭走上前劝和道:“吵归吵,闹归闹,咱们老弟兄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千万别撕破脸啊!永虎哥也真是,党家大业大,管着十多亿千奇百怪的人呐,哪能照顾得过来让每家每户都满意呢?归棹哥维护党的权威固然没有错,但是老弟兄们也不过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发发小牢骚而已,归根结底无伤大碍,又何苦非要当真呢?”“赛诸葛”因为此时已混成了全村首富,所以威信也随之节节攀升,说话办事也越来越具有“一锤定音”的份量,两位火气大哥也只好强压住满腔无名之火,各就各位,各做各事,转而在肚腹内刮脂油般嗡嗡嗡了。
就在老兄弟之间的战火被扑灭之际,小皓东却跌跌撞撞——一路哭爹叫娘地逃窜了过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