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22

高帆

贾仁龙发狠似的往墨玉烟灰缸里一使劲，犹如斩立决般掐灭了掌中的半截烟蒂，土肥圆的脸上收敛起猪肝色道：“既然胡主任如此看重同侪之谊，我贾某人又岂能再三推辞？就这样吧，我今晚赴约就是！”

胡一刀仿佛打了个格外的大胜仗，喜滋滋地告辞而去，驾轻就熟地前往翠花楼做好宴请贵客的准备。他在心里默默算计着，攀上了贾仁龙就算是攀上了王书记，攀上王书记就算是攀上了大靠山，今后对屁民们施展起盖世神功“五连鞭”来也算是少了一层顾忌。哈哈哈，这番拜访老领导，值啊，透值，透值得紧啊！

两位大人如此幕后一勾兑，就等于提前决定了草民陆归棹一家的命运。这盛世，如他所愿！没有谁故意同底层贱民过不去，一切不过是按照党的规矩办事，党的利益高于一切，谁敢表态不服？

血染的江山，血染的旗帜，血染的风采，忽辣辣地飘。党旗在前，国旗排第二，军旗在后……又是新创意，又是新长征，又是新伟人，又指明了新方向。不再装了，本色出演；不再演了，文革2.0；党指挥枪，怕什么？中共斩杀无底线，中共赢无限次，欧耶！

利滚利的计生罚款终于被砸锅卖铁——勒断裤腰带地交清了，两个泼泥猴似的孩子也在野蛮倔强地生长着，眼见着好日子又有些许盼头了，陆归棹夫妇如释重负——犹如卸下长压在身上至少五百年的五指山那样长舒了一口气。哪怕终日像牛马一样劳作，却只能在盛世的猪圈里活得猪狗不如；哪怕劳死累死、勤俭节约死的年收入还不够交公粮、赋税、罚款，被压榨成皮包骨的新时代“包身工”们也无怨无悔！因为他们对党的爱比天高，对美帝国主义、小日本鬼子的恨比海深！如果不是西方列强阻碍了大国崛起，党早就领导穷苦农奴解放了全人类，过上了共同富裕的美好生活！“党啊，亲爱的妈妈，是你用香甜的乳汁把我喂养大，就算做牛做马我也难以报答！我就是那誓死捍卫你的铜墙铁壁，我就是那挥舞两把实名制菜刀杀敌立功的炮灰……”

只可惜，幸福得像花儿一样颤抖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总能在马列研究院里、一年一度的盛会中，与时俱进地找到折腾屁民的一万种新办法。他们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于对付国内的屁民，然后又屡创新高、无比傲娇地对外宣称这是在“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地球人都知道，党官们是在为人民币服务——如何才能把发奋贪捞的惊天不义之财洗白为成吨成吨的外汇储存在离岸银行。

当结扎后的金蝉嫂意外怀上第三胎的“噩耗”传来，这个才刚刚展露出几天鲜活笑容的家庭再次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满怀虔诚——无比热爱的党啊，只怕是又要拿他们的生殖器（或子宫）谱写出一曲惊天动地——足以载入污秽史册的划时代新篇章了！

砸呀砸，砸锅卖铁同西方列强斗啊！勒呀勒，勒断裤腰带过苦日子啊！那盛世最强音发出天崩地裂的怒吼，吓傻了西方，震惊了世界，谁敢表态不服？

不管活得如何胆颤心惊，这“被党卖了还要帮它数钱数到手抽筋”的酸爽日子还是要踏着欢快的节奏朝前迈啊！这盛世，如他所愿——养一头牛犊子，盖一所泥坯房子，生一个传宗接代的孩子，剩下的就交给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去伟大英明神武地替你决策为你服务吧！党要牵牛扒房，奴民们赶紧伏地跪谢他不杀之恩啊！党要结扎罚款，奴民们赶紧匍伏在尘埃叩谢那血染的风采啊！

那是一个红太阳从东山坳缓缓升起的清晨，几重浓烈的妖雾环绕在崇山峻岭之间鬼魅般盘旋游荡……陆归棹去“赛诸葛”罗明昭家帮工盖房子，赚取一元一天的柴米油盐钱；金蝉嫂勒了又勒红腰带，穿着略显肥大的青靛罩衫掩盖住隆起的腹部，挽上一个大号竹篮，出门去打猪草……七岁的哥哥陆皓东争强好胜地吵嚷着要去，四岁的弟弟陆皓川毫不示弱地吵闹着也要去，好呀，那就每个小家伙挎起一个小小竹篮跟着妈妈去打猪草吧！望着这两棵乖巧懂事的韭菜苗，党妈俏脸绯红、格外欣慰地笑了！那韭菜啊，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那人矿啊，挖了一窝又生一窝……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那偏僻的穷山沟里虽然飞不出金凤凰，却尽长些豚草——三裂叶豚草、裸穗猪草、鸭茅草、魁蒿草、苦艾草……品类繁多，母子仨多快好省地比赛采摘着，直累的虚汗淋漓。红太阳隐在云端里乐开了怀，你采摘的猪草越多，喂养的猪就越肥；你喂养的猪越肥，我的红儿子、红孙子们收起来才格外顺手呀！李莫愁呀，鬼见愁呀，台湾同胞们，魔童哪吒收你们来啦！

母子三人一边汗流浃背采猪草，一边扯着盛世最强音激情合唱《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爱人民，他是我们的带路人！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儿嗨哟，领导我们向前进！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儿嗨哟，领导我们向前进！共产党，像太阳，照到那里那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呼儿嗨哟，那里人民得解放！哪里有了共产党，呼儿嗨哟，那里人民得解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