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5

高帆

贾仁龙去找陆归蒙叙旧的目的，当然不止是叙旧那么简单，而是自带领导下达的机密任务，不过有碍于陆归棹在场，不足与外人道而已。

话说那贾仁龙获得大组织平反之后，——先打断你一条腿，再赐给你一副拐杖，然后还要强迫你感恩，——照旧回到绿湾村小学担任校长。劫后余生带给他的不止是庆幸，还有被丛林野兽撕咬后的遗毒，——就像是被疯狗撕咬后，许多人也会变成失心疯，扭转头龇牙咧嘴地去撕咬别人那样。

野蛮丛林社会之所以会“人吃人”，主要是因为你不吃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而要想站在食物链的高端，就必须让自己不断发生核聚变，直至变成一头人形兽——丧失人性、充斥兽性的怪物。反而是那些坚持排毒、坚守正义良知的，会被视为异类，会被人形兽们当作猎物狂捕滥杀。当满大街只剩下奔腾咆哮的人形兽时，那些弱小的人形兽还是会被强大的人形兽吃掉。当然，此时已经不再是“人吃人”，而是“兽吃兽”了。

实话实说，今天的中共国早已堕落成：人间炼狱，禽兽乐园，魔兽世界。

既然贾仁龙存下了要当人形兽的心思，那么他就必须放下教书育人的初心，让自己变成一头冷血动物。但是，身为偏远农村的小学校长，他的工资每月只有50元（是普通教师的两倍），维持家庭开支倒也节俭有余，可是如何才能求购一官半职呢？

没有标准答案，找不到捷径可走，也唯有在半醉半醒的黄粱梦里抓耳挠腮。大多数没有进入体制之内的人形兽，只能返璞归真——沦为永居食物链低端的猴子，简称“低端人口”。多年以后，帝都爆发了震惊中外的“驱赶低端人口”事件，一夜之间几十万低端人口被无情驱逐，又能找谁说理去？你爱的是谁的国？你要当谁的炮灰？

就在贾仁龙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天不负有心人，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美妙机缘终究还是姗姗来迟。新上任的乡党委书记王振纲下绿湾村来视察，闻得杏花嫂烧得一手“农家乐”好菜，那一顿“廉洁奉公”饭便安排在了贾校长家。

多年以后，伟大新时代的伟大领袖再次发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满满的全是“接地气”的号召：中央干部要经常到省里走走，省里干部要经常到市里走走，市里干部要经常到县里走走，县里干部要经常到乡里走走，乡里干部要经常到村里走走，村里干部要经常到农户走走……而他自己则坚持不忘初心、不辱使命，有钱撒币时则奉行奉送主义——周游列国；无钱撒币时则奉行拿来主义——巡视各省。每到一地，数万警察封城封路封乡封户，数百特勤贴身保驾、喋血护航，劳民伤财不说，那君临天下的亲民秀却也未能激发起死水微澜，誓死捍卫的千年酱缸里又岂能翻滚出惊涛骇浪来？

夜幕降临，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瘆人心脾的惨淡光芒，却也点燃了人形兽心中永不磨灭的欲望。王振纲书记一行来到贾家付费就餐，费用当然由村委会全权负责。

王书记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一米七八的“阔肥肌”身躯，穿着标配的廉政夹克，满脸横肉，刻薄寡恩，活脱脱悬挂在墙上“驱正扶邪”的钟馗或李鬼；左青龙右白虎的小邪眼阅尽人情世态与官场兴衰，修炼得人见人怕鬼见鬼愁；更兼那比泰山还高、比华山还险的福不死肚腩，预示着他必将官运亨通，吸尽人间春色。

李白一喝酒就动了诗心，王书记一喝酒就动了色心。但是，被文革打砸抢烧成千疮百孔的国家百废待举，既无高端会所，也无中端桑拿，甚至也找不着低端流莺，依旧远离资产阶级腐朽没落的自由化，保持着社会主义一穷二白的独富特色。

觥筹交错之间，王书记渐渐进入“我已无我”——恍入无人之境的独孤求败的最高境界，啃一口酱香猪蹄就指点一回锦绣江山，喝一杯矮嘴茅台就喷发一次不老传说……诸位看官，请问王书记如此雄姿英发、恣意横行的底气从何而来？原来，他的叔叔正是黄梁市市委书记王金刚！朝中有人好做官，千百年来莫不如此，谁敢在盛世中国梦里道半个不字？

酒至半酣，秦秘书友情提示道：“贾校长，何不让你家杏花嫂出来给王书记敬杯酒呢？”众官纷纷点头附和：“是啊，要懂得规矩！没有规矩成何体统？”

贾仁龙如奉圣旨，急急如律令地去后厨传来俊俏媳妇杏花嫂：“恁就那么不懂规矩呢？赶快出去给王书记敬杯酒吧！”

一袭碎花布围裙勾勒出杏花嫂凹凸有致、玲珑剔透的曼妙身材，勾惹着王书记醉眼朦胧中窜出几丝蛇形小火苗。那明眸皓齿间笑容可掬——宛如出水芙蓉的杏花嫂接过丈夫递过来的满满一杯酒，恭祝王书记大驾光临，却终究不过是未曾见过大世面大场面大台面的小家碧玉，竟然扭捏拘谨到说不出一句祝酒辞来。色心正起色欲正旺的王书记被逗的哈哈大笑，顿时化尴尬为玉帛，举杯一饮而尽：“好得很，水妹子烧的菜辣个合乎我的口味呢！这鲜嫩酸爽的味道，我着实欢喜得紧呀！嗯啊哈，嗯啊哈！”众官皆笑，纷纷起立鼓掌，为能博取王书记的欢欣而倍受鼓舞。

杏花嫂面若潮红地饮罢酒，被辣得够呛，不停地咳嗽，便欲转身离去，秦秘书却道：“我说嫂子，喝一杯哪成敬意呢？最起码也得三杯满上为敬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