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基磐

我是彭基磐,從小生來一張饞嘴,去過很多地方,嚐過很多美食,但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好。家鄉的味道是一種情感。它包含了家人的愛,家的溫暖,和對家鄉的懷念。正因為有這種深厚的感情,即使我吃遍世界各地的美食,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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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絕路 第二十六章 :劉老師家

(2026-04-15 16:10:52) 下一个

第二十六章 :劉老師家

 

       符國祥寄住在劉老師家。除了和劉老師的三個孩子混得親熱外,他最熟的,還是劉老師那把從緬甸帶來的吉他——木身舊、弦卻亮,像一個在屋裡不說話、卻一直醒著的影子。

  劉老師本是緬甸景棟的職業歌手,常在酒吧歌廳駐唱。他年輕時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身響亮:油亮的分頭、高領的大花襯衫、緊身的喇叭褲、擦得發亮的尖頭皮鞋;再把吉他斜斜掛在身前,人往燈影裡一站,像一塊被拋光的鐵。歌聲一出口,嘹亮高亢,壓得住喧鬧,也壓得住人心——那些喝得臉紅耳熱的人們會突然安靜半拍,原本想起鬨的,也把話吞回去。

  也正是憑著這些,他硬是把光華新村裡的村花、村長的大千金追到手;追到最後,連村裡最愛挑剔的人都只能笑著認輸。

  劉老師的家,於是成了村裡唯一不花錢的酒吧歌廳。堂屋並不寬敞,竹編的椅子坐久了會吱呀響;牆上也沒什麼像樣的裝飾,鍋碗瓢盆的聲音倒常常先響起來。但只要劉老師把吉他抱出來,屋裡立刻像添了一盞燈,連空氣都像被擦亮。

  幾個喜歡聽他唱歌的「歌迷」,常聚在堂屋裡:抽一口煙、咳兩聲,跟著吼幾嗓子;有人拍著大腿打拍子,有人喝了兩口酒就把嗓門放開,唱得走音也不管。那些聲音粗糙、那些節拍亂七八糟,卻反而像一種活著的證明——只要還能唱,日子就還能撐。

  劉老師歌唱得好,吉他也彈得好;他按弦的手指起落很穩,像做慣了的活,知道每一下該落在什麼位置,知道哪一個音要亮、哪一個音要藏。可惜他只會唱些老掉牙的抒情歌。泰北難民村裡經過戰火的老一輩,聽慣了槍聲、飢餓聲、逃亡路上的喘息聲,哪裡聽得懂這種靡靡之音;在泰國出生的年輕人也不太愛聽,嫌它慢、嫌它老舊、嫌它像一條走不動的河。

  可劉老師不在乎。他只要一開口,就像把自己的青春又翻出來曬一遍。

  堂屋裡來來去去的人不少,能坐到最後的卻不多。符國祥常常坐在一角,像坐在陰影裡,把臉藏起來,只把耳朵伸向歌聲。他不怎麼插話,也不太抬頭,看似只是借一張椅子歇腳;但他聽得很深,像把每一個音都當成能攥住的繩索。旁人笑鬧,他不跟著笑;旁人吆喝,他也不回嘴。他在那裡,像一個刻意縮小自己的影子。

  符國祥借助劉老師的歌,把過去的憂愁暫時放下,把不幸先擱在一旁。他平日裡話不多,笑也少,眼睛裡像有一層灰,怎麼擦也擦不淨;那灰不只是疲憊,更像風塵落在心裡,落久了就結成硬塊。但只要撥響第一根弦,他的神情就會鬆一點,像緊勒的繩子忽然放了半寸。

  那些他不肯說的事、不肯見的人、不肯回想的夜晚,都被歌聲牽出來,牽到喉嚨口,又被他硬壓回去,只剩胸口一陣陣發悶——像有什麼在裡頭撞牆,撞得人喘不過氣。

  在劉老師的音樂影響下,符國祥也慢慢學了些樂理,摸索著彈吉他。劉老師有時一邊調弦一邊教他:按弦要穩,撥弦要乾淨;節拍別急,手腕要放鬆,聲音才會有光。符國祥學得很認真,像要把一段命運從手裡重新捏起來。他不是為了表演,也不是為了討好誰;更像是在替自己找出口——找一條不必說話,也能把情緒送出去的路。

  夜深人靜時,他也抱起吉他,背靠籬笆牆坐著,手指在弦上試探地走。屋外蟲鳴一陣緊一陣鬆,遠處狗叫幾聲就停,剩下的只有弦音在暗裡發亮。那亮不是熱鬧的亮,而是冷冷的、細細的,像刀口反光。他時不時也彈著吉他,吼上兩嗓子,聲音不算圓潤,卻帶著硬澀的火氣,像被砂紙磨過;越磨越痛,越痛越想唱。

  符國祥常唱的一首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在唱什麼。那不是唱給別人聽的,是他拿來跟自己對話的——也許是質問,也許是求饒,也許只是想證明:他還能發出聲音。

  他唱這首歌時,會下意識把身子坐直,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扯住背脊;唱到情緒高處,喉嚨像忽然被一把手攥緊,眼眶也跟著熱了。

  他給這首歌取名叫——《裂縫》。

  《裂縫》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地上有一條縫,那是地獄的裂縫。
當陽光擠進來,讓我在絕望裡有一絲夢。
當陽光照進了地獄的裂縫,照亮我心中的夢。
在痛苦與沉重之中,仍堅信自由會隨風而來…….。

黑暗不是徹底絕望,而是怒斥光明的消逝。
讓所有的混亂爆發,找到你在黑暗中發光的方式……。

  歌聲裡充滿憂鬱與愁意,聽過的人會覺得淒涼惆悵。它並不鋒利,卻像潮濕的風,慢慢貼上人的皮膚;貼久了就冷——冷到你以為自己早就麻木,卻又突然被它碰出一點疼。

  那歌聲在漆黑的夜裡隨風飄蕩,飄過村裡低矮的屋簷,飄過院子裡晾著的衣服,穿過稀疏的樹影,飄到黑沉沉的路口;像在找一個肯聽的人,又像明知沒人肯聽,也仍舊要唱。人們興致索然地走開了,歌聲卻沒停。唱到最後,連狗都不叫了,像整個村子都在替那歌屏住呼吸。

  只有他知道,《裂縫》是塌方礦井裡死裡逃生的吶喊。

  楊慕瓊正要進劉老師家,聽見屋裡傳來這淒涼的歌聲,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在門外傾聽。她站在門檻外,手還搭在門框上,指尖被夜露沁得發涼。屋裡燈光從門縫漏出來,落在地上是一條斜斜的亮線;那亮線很窄,卻像把她的腳步釘在原地。

  歌聲就在那亮線後面起伏,像某種暗潮:表面平靜,底下卻翻湧。

  她聽得出,那哀愁不只是歌裡的;也是唱歌的人、聽歌的人,各自把心事疊在同一段旋律上,疊得越來越厚,厚到讓人胸口發緊。她忽然明白:有些人唱歌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活下去。

  楊慕瓊在門外靜靜地聽著,怕一進去就驚動了歌聲裡的情緒;也怕驚動屋裡某個人的傷口。她甚至不敢換手,不敢挪步,像怕自己一個小動作,就把那股撐著人的力量弄斷。

  當歌聲完畢,最後一個尾音落下,屋裡短暫靜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口氣憋住又放開。

  楊慕瓊走進堂屋時,符國祥正好從屋裡衝出來,眼裡含著淚光。他像被什麼逼著往外跑,肩膀緊繃,眼神發散,連門口有人也顧不上看清;那不是普通的難過,更像突然被拽回某個場景,來不及抵抗。

  擦肩而過時,楊慕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煙味,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苦——像藥渣、像鐵鏽,也像長久忍耐後留下的鹹。

  劉老師見楊慕瓊進來,急忙招呼太太擺上飯菜:「我們都在等你吃飯!」他一邊說,一邊把吉他小心靠在牆角,像放下一件重要的東西;那動作輕得過分,彷彿只要稍微重一點,剛才那首歌就會碎。

  楊慕瓊的伙食也搭在劉老師家,飯桌上多了一雙筷子。桌面不大,碗碟一擺就顯得擁擠;飯香從鍋裡冒出來,和剛才的歌聲一樣,都帶著熱氣——尋常人的熱氣,撐著這個家,也撐著外頭那個搖搖晃晃的夜。

  楊慕瓊想起符國祥那一眼,飯還沒吃就先問:「符老師怎麼了?這時候還出去?」

  劉老師夾了一筷菜,又放下,像替人難受似的搖搖頭:「唉,別提了。他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古怪。他也喜歡唱歌,可一唱這首《裂縫》什麽的,就控制不住,眼裡含著淚。說是心裡煩躁,要出去散心。」他語氣粗,卻不是真的不耐煩;更像見得多、也只能如此的人。

  劉太太從廚房端菜出來,一邊張羅盛飯,一邊接著說:「這符老師啊,一個人怪可憐的。常常半夜做惡夢,在夢裡喊:『我不要離婚!別離開我,別離開我,求求你……』我們問他,他也不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和劉老師常被他喊叫聲驚醒,點燈一看——符老師一邊喊,頭上的汗像下雨。」

  她說到最後,聲音不自覺放輕,像怕把夢中人又叫回那個深處。

  楊慕瓊默默聽著,筷子在手裡頓了一頓,卻沒有立刻夾菜。堂屋裡一時只剩碗筷輕輕碰響,和鍋裡熱氣往上冒的細聲;那熱氣明明看不見,卻像一直往她眼眶裡鑽。

  她把那幾句話吞下去,吞得很慢,像嚥下一口帶刺的魚骨——刺不大,卻卡在喉嚨裡,叫人咽不下、吐不出。

  這成了她心上的一個結:既疼,又牽得人忍不住去想。她把這個結記在腦海裡,越記越緊,像有人在暗處打結,還不肯鬆手——符國祥到底經歷過什麼?那句「不要離婚」,到底是對誰喊的?而他唱的《裂縫》,又究竟裂開在哪一段人生裡?

人的同理心有時很怪:天生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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