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基磐

我是彭基磐,從小生來一張饞嘴,去過很多地方,嚐過很多美食,但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好。家鄉的味道是一種情感。它包含了家人的愛,家的溫暖,和對家鄉的懷念。正因為有這種深厚的感情,即使我吃遍世界各地的美食,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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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絕路 第二十章 :東枝到農莊

(2026-04-08 18:55:00) 下一个

第二十章:東枝到農莊


從東枝到羅家農莊,不過一個多鐘頭的車程。

  符國祥特意換上一身乾淨衣裳,坐在皮卡車後座。山風一吹,胸口那團壓了太久的沉鬱竟也散去幾分。先前在曼德勒街頭的惶恐、在觀音寺門前的無助、在鐵欄門外那種「下一秒就會被趕走」的恐懼,此刻都暫時被拋在塵土飛揚的公路後頭。不管怎麼說,他終於有了一個落腳處:有遮風避雨的屋簷,有三餐粗茶淡飯。這在漫長的顛沛流離裡,已算得上難得的一線微光。

  皮卡離開平坦公路,拐進一條亂石鋪就、彎曲的小徑。車身在坑窪裡劇烈顛簸,符國祥緊抓車幫,卻意外覺得這顛簸有一種踏實的真實感。車子越往深處走,林木越發幽密,陽光只能從枝葉縫隙裡漏下斑駁光點,像碎金灑在潮濕紅土上。忽然,幾座竹木支起的吊腳樓錯落出現在眼前:屋頂覆著厚厚茅草,樓下圈著雞鴨,炊煙從縫隙裡裊裊升起。這便是羅家的農莊——一個在地圖上連名字都找不到的所在。

  車停在樓下。司機帶符國祥上了二樓。管事的是羅先生另一位侄輩,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學生氣。他接過信,草草掃了一眼,又抬眼把符國祥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語調平淡卻不失禮貌:

  「符先生,你先在莊上委屈幾日。等有了下泰國的隊伍,我會通知你一起走。泰國那邊比緬甸安全。」

  說完,他喚來司機,示意帶符國祥下樓,往山坡下那排簡陋農舍走去——與莊上的苦力們住在一起。

  農莊不算小,漫山遍野種著時鮮蔬菜、老玉米和沉甸甸的南瓜。空氣裡混雜著泥土、草葉與牲畜的氣息。莊裡十來個做活的漢子,一開口便是熟悉的果敢土話;那帶著雲南瀾滄、耿馬一帶泥土味的方言,在這異國山林裡聽來,竟像回到了老家。

  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農工最先迎上來。他赤著結實胳膊,渾身透著使不完的力氣,見了新來的人便嘿嘿憨笑兩聲,熱心地幫符國祥把鋪蓋卷攤開,又領他去伙房填飽肚子。飯是糙米拌鹹菜,外加一碗野菜湯,粗糙卻暖胃。

  飯後,農工們抄起農具下地。符國祥不安地跟到田邊,問那高個子:「我該搭把手做什麼?」

  那漢子像是這群人的頭兒,正在指派活計,聞言轉過頭,爽朗一笑:「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是羅家的貴客。想歇著就歇著,想四下逛逛也隨你。」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想下地出出汗,也行。」

  符國祥二話不說,順手撈起一把沉甸甸的鋤頭,跟著眾人深一腳、淺一腳進了田壟。在那片地瓜地裡,他彎下腰,熟練地翻土、除草、培根。高個子在一旁看了半晌,有些詫異:

  「看這架勢,你也是莊稼地裡的老手?」

  符國祥抹一把額上汗,低聲道:「早些年,也在泥土裡討過幾年生活。你們呢?打小就在緬甸?」

  漢子直起腰,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影,語氣平淡卻沉重:「我們都是從瀾滄、耿馬那邊過來的。說不來緬甸話,沒正經身分,就在羅家做短工,掙幾個辛苦錢。遇著好營生就走,沒門路了再回這兒討口飯吃。」

  夕陽還沒完全落下,地裡的活兒就收了。符國祥回到農舍,洗去一身塵土與汗水,靜靜坐在門前那片草地上。西邊天際,一抹橘紅晚霞像被南洋密林的枝條勾住衣角,遲遲不肯隱去,把這片寂靜荒野染出一種近乎淒涼的瑰麗。

  草叢裡,他發現一種奇特的小花。花朵纖小,卻紅得鮮豔奪目,像情竇初開的少女;日出時羞答答綻開,暮色四合時又收攏花瓣,沉入靜謐的睡眠。符國祥伸手輕輕掐斷一根花莖,乳白色漿液立刻滲出,帶著淡淡苦澀——這是屬於緬甸紅土的生靈,脆弱卻頑強。

  那一夜,他竟睡得格外深沉。那是漂泊多年來難得的安穩覺,彷彿這異國的泥土給了他片刻依靠。

  可半夜,夢魘還是破門而入。他夢見自己被生生拖回那冰冷的勞改隊;蘇珊牽著兩個年幼孩子站在鐵窗外,淚流滿面地說要跟他斷絕夫妻情分。他在夢裡嘶聲力竭地喊:「我不離!我不離!」直到兩名面無表情的管教架起他的胳膊,死命把他拖進那道陰森鐵門。

  叫喊聲撕裂農莊深夜的沉寂。

  高個子農工被驚醒,趕緊過來推搡他:「大哥!大哥!醒醒,怎麼了?」

  符國祥猛地坐起,驚魂未定,額上冷汗像斷線珠子往下滾。他喘著粗氣,半晌才回過神,啞聲道:「夢……夢見以前的事了。」

  翌日清晨,農人們正準備下地,羅家那位年輕管事踱過來,對符國祥說:「走,咱倆喝杯茶去。別老跟他們在泥巴裡混,沒啥意思。」

  年輕人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笑起來眼角有淺淺弧度。符國祥隨他上了二樓。那本是農莊的公事房,卻收拾得頗為雅緻:茶几上斜放著一架古箏,旁邊還有一套茶具。

  年輕人挪開古箏,從抽屜裡摸出茶葉,在小煤油爐上燒水。水滾了,茶的苦香在窄小屋裡緩緩瀰漫。他用木匙慢慢攪著杯子,遞給符國祥,順口說:

  「這琴是我女朋友喜歡的東西,我對調子是一竅不通。」

  他拿起雞毛撣子,輕輕撣去琴身浮塵,自嘲一笑:「這地方枯燥得像口枯井,我伯伯卻非要我們後輩都來蹲一段日子,美其名曰『陶冶性情』。我看就是白耗光陰。請用吧。」

  抿了一口濃苦的茶,年輕人又道:

  「你剛來這偏鄉僻壤,難免覺得生疏。住久了,心就沉下來了。其實你還不知道這兒的兇險……就說我伯伯,半輩子戎馬,在江湖裡滾過釘子板,好不容易掙下這份家業,轉頭就被緬甸政府拉去關了好幾年。」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真誠:「你到東枝我家那陣子,正是家裡最吃緊的時候。但你是伯伯老友介紹來的,我們斷不敢慢待。若有疏忽之處,還請多擔待。」

  符國祥這才如夢初醒。他想起餐館老闆聽見「羅星漢」三個字時臉色驟變的神情,也想起觀音寺裡老畫匠差點從鷹架上摔下來的驚惶,便欠身道:「給貴府添麻煩了。要不是你明說起,我竟不知羅先生正遭此大難。」

  「無礙。」年輕管事淡淡一笑,「他們也只是暗裡盯著,不敢明著動。咱們各自留神便是。」

  這番話雖是寬慰,卻讓符國祥歸心似箭,只盼早日踏入泰國地界。於是他在莊上待了半個多月,日日數著日子;期盼與焦灼像藤蔓一般纏上心頭。他翻開羅家臨行前贈的包袱:幾身換洗衣裳、一張薄毛毯、一雙膠鞋,最底下竟還有一小袋米和一包鹹菜。包裹看似單薄,拎起來卻沉甸甸的——壓手,也壓心。

  下泰國的日子終於到了。

  那日清晨,二樓傳出幽幽琴聲——是那位從未謀面的女子在撥弄古箏。在這荒野農莊,除了她,怕也沒人有這份閒情。符國祥記不得是誰的詩,也聽不懂詩裏的離別味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悠揚之中裹著說不盡的落寞與離愁。符國祥心下暗想:這異國荒郊,竟藏著這樣一位懂得古調的女子。

  正這時,羅家侄子揣著一封信,急匆匆趕來:「明天一早就動身。我現在派車送你去歇腳點,跟大隊匯合。」

  符國祥草草收拾行裝。一輛小車已候在門口。年輕管事站在車旁,揮手作別:「祝你一路順風,保重周全。」

  符國祥心頭一熱,回謝道:「多謝照顧,請代向羅先生請安。」

  車子在郊野一處老屋前停下。那是雲南老式土木結構的房子,陰暗潮濕,幾乎透不進光。堂屋正中供著神龕牌位,一位直不起腰的殘障老人蹲在地上,扶著一條磨得發亮的小木凳,吃力地燒香。老伴在後廚忙活,還有個正值壯年的兒子。這一家三口都是恪守舊俗的果敢人。

  符國祥和另一名同行的騰沖漢子擠在堂屋那張窄小木床上。東枝高原的夜風涼得透骨,薄被蓋不住兩個大男人。那騰沖人自顧自把被子裹成蠶繭;符國祥被凍醒後,只能蜷縮床角,硬挺到天亮。

  晨曦微露,雞啼剛響,屋裡的兒子、媳婦已起身張羅早餐。符國祥和衣而起,卻發現床底下的膠鞋不翼而飛。他忍著寒意鑽進床底摸索,終是一無所獲。

  早餐後,下泰國的隊伍在村頭匯聚。約莫二、三十條漢子,每人背上都馱著高過頭頂的大背簍,裡頭裝滿沉甸甸的貨物。唯有符國祥,肩頭只掛著一個乾癟的小包袱。

  東枝羅家那位侄子也趕來送行,在人群裡穿梭寒暄。瞥見符國祥光著腳,他訝異問起。符國祥只得苦笑:「鞋丟了。」

  年輕人嘆了口氣,從自己包裡翻出一雙新膠鞋遞過來。符國祥試了試,雖不合腳,也總比赤腳走山路強。

  隨後,年輕人把一個沉重包裹交給身旁一名壯漢,囑咐道:「這是老莫。符先生,路上遇難處,儘管找他。」

  昨晚搶被子的騰沖人在一旁冷笑:「連鞋都能搞丟,這麼長的山路,可別把人也搞丟了。」

  人與人的緣分,有時說不清:有些人初見便如故友;有些人雖無深仇,卻怎麼看都不順眼。符國祥與這騰沖人便是後一種。昨晚燈下聊起國內遭遇,那人句句夾槍帶棒,滿臉幸災樂禍。

  老莫卻生得一副寬厚相。微胖的臉上寫滿仁義,頭髮似卷非卷,一雙溫和眼睛藏在亂髮下。他拍了拍符國祥的肩,低聲道:

  「我姓莫,大夥兒都叫我老莫。咱們這些揹夫,常年在泰緬邊界討生活。這回要在荒林裡走六、七天,白天爬坡,晚上睡野外。我們走慣了,你是頭一遭,怕是要吃些苦頭。」

  他見符國祥眼裡閃過一絲怯意,又補一句:「沒啥,路上有我照應著。」

  符國祥深吸一口氣,告別了羅家姪子,告別了東枝,也告別了這片令人又愛又怕的緬甸土地。他緊跟揹夫們的腳步,一腳踏進莽莽蒼蒼的崇山峻嶺。

  前方,是未知的叢林、河流、邊境哨卡,還有那條通往泰國的漫長、危險、卻又不得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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