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基磐

我是彭基磐,從小生來一張饞嘴,去過很多地方,嚐過很多美食,但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好。家鄉的味道是一種情感。它包含了家人的愛,家的溫暖,和對家鄉的懷念。正因為有這種深厚的感情,即使我吃遍世界各地的美食,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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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絕路 第二十一章 : 長路漫漫兮

(2026-04-10 07:43:40) 下一个

第二十一章 : 長路漫漫兮

 

  從東枝出發不到兩個鐘頭,那雙不合腳的新膠鞋便磨破了符國祥的腳。路還算平整,卻帶著山地特有的硬朗起伏;碎石在腳底滾來滾去,像有人在暗中推搡。對一個鮮少長途跋涉的流浪者而言,每一步都像在滾燙的火炭上剮過:先是灼熱,繼而麻木,隨後鑽出針扎般的刺痛;痛到後來,連心口也跟著發緊。

  他頹然坐在路邊,咬著牙扯掉鞋子。那新膠鞋竟已與血肉黏連在一起;膠面一翻,皮肉也被帶起一塊,像從熟透的果子上硬生生撕下薄皮。小腳趾和腳後跟的皮肉翻捲著,鮮紅的血湮進地面的塵土裡,凝成暗紅的小點。那土本來乾得發白,一沾血卻像忽然活過來,顏色一點點沉下去,沉得叫人心裡發冷。

  他喪氣地盯著傷口,心底一陣發虛。腳一旦破了,最怕起泡生膿;膿水流出來,鞋裡濕一整天,晚上再一冷,第二天連站都站不穩。這是第一天,往後還有六、七天的莽莽山道,這雙腳真能撐到泰國?他腦中閃過一些不祥的畫面:山路越走越陡,人煙越走越少,最後只剩他一個人,拖著爛腳坐在草裡,聽蟲子叫,聽自己肚子空得發響。想到這裡,他趕緊把念頭按下去——在路上,最先摧毀人的,往往不是飢餓,而是恐懼。

  「喲,才跨出門檻就成了瘸子,還想去泰國?」

  那騰衝人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令人齒冷的看客笑容。他彷彿專候著這一幕:別人倒霉,才顯得自己精明。那笑裡沒有同情,只有算計與幸災樂禍。他踢了踢腳邊的一雙舊膠鞋,冷聲道:「我這有一雙,興許能救你的命。五百塊,買不買?」語氣像在施捨,又像在討債,彷彿不買就是自己找死。

  符國祥沒有氣力同他計較,摸出五百緬幣塞了過去。錢出手的剎那,他心底湧起一絲酸楚:這五百塊能換幾頓飯、幾把鹽;可他知道,腳若廢了,錢再多也只是廢紙。

  待穿上那雙合腳的舊鞋,痛感竟真的減輕不少。鞋子雖舊,鞋底卻軟,像給腳底墊了層粗厚的棉;那種被磨破的刺痛被暫時托住。可走著走著,他心裡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火氣竄上脊梁——這鞋的紋路、樣貌,分明就是昨晚在住宿處丟掉的那雙!鞋面的斜裂口、磨白的鞋緣,歷歷在目。他想罵,卻罵不出口;想討,卻知討不回。人在異鄉,「理」字往往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丘陵一過,連綿青山橫亙在頭頂。山不是一座,而是一層一層疊上來的,像要把天也擠窄了。走平路尚能勉強,爬山坡對符國祥而言簡直是透支殘命。坡度愈陡,空氣愈發稀薄;每蹬一步都要榨乾全身氣力,喉嚨裡像塞著一把灰,嚥不下去,吐不出來。汗水先從脊梁冒出,隨後濕透衣衫,黏得人像背著一張濕毯子。

  漸漸地,他被揹夫隊伍甩在後頭,孤獨地沉入寂靜的山影。山影壓下,連腳步聲都顯得陌生;彷彿不是他在走,而是個疲憊的影子,被路拖著前行。

  他索性癱坐在地,像拉風箱似地喘著氣。喘氣時胸口一抽一抽的,像破舊的木匣子被人硬掰。老莫發現他掉了隊,又折返回來,粗聲粗氣地勸道:「走不動了?起來,再撐一撐,前面山頂就能生火造飯,吃飽了就能倒頭大睡。」老莫的聲音不算好聽,卻像石頭一樣實在;人在半死不活之際,最需要的就是這種粗礪的實話。

  這話成了符國祥喉嚨裡最後一絲甘露。他強撐起酥軟的腿腳,舉步維艱地爬向那所謂的「終點」。他一邊爬,一邊給自己數步子:再走十步,再走十步;數著數著,連十步都成了奢侈。腳底的傷口重新被磨破,痛像潮水一樣又漲上來。他只好把身子的重心挪到另一隻腳,再把另一隻腳挪回去,像個笨拙的跛腳。

  好不容易捱到山頂,除了幾聲孤獨的鳥鳴,連個鬼影都瞧不見。風從樹梢穿過,吹得人脖頸發涼。符國祥心頭火起,質問老莫:「說好的吃飯睡覺呢?人都在哪裡?」他不是為了吃那一口飯,而是為了那口「能歇下」的盼頭;盼頭一空,人就容易散架。

  老莫頓了頓,面不改色地指指前方:「不是這個山頭,是前面那個。他們在前頭等著呢,快走吧!」他撒謊撒得自然,像在說天氣;可那謊話裡其實也有一分慈悲:不用這句話吊著,符國祥恐怕真會等死在這裡。

  被這善意的謊言吊著,符國祥只能拖著殘軀,在山嶺間浮沉。山路一會兒把人抬上去,一會兒又把人摔下來,像在拿人當柴火試燒。腳底的血乾了又濕,濕了又乾;鞋子裡開始發熱、發臭,他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理會。

 

  

 

 

 

 

 

 

 

 

 

 

 

 

 

 

 

 


說來也怪,老莫像是生來就為了爬山的:上坡穩如老狗,下坡卻因膝蓋疼只能慢慢挪;符國祥恰恰相反——上坡要命,下坡卻能順著慣性跑起來。在這荒山野嶺,一個等,一個趕,倒成了一種滑稽又契合的互補。兩個人誰也離不開誰:老莫離了他,前頭也許少個伴;符國祥離了老莫,恐怕就要迷失進深山老林裡。那綠意不只是顏色,它像潮水,吞沒了山、路與人的膽量。

翻過又一座山峰,宿營地依舊遙不可及。符國祥癱坐在羊腸小徑上,看著那被青苔和雜草掩得幾乎難辨的小路;若沒有老莫這識途的老馬帶著,他覺得自己隨時會消融在這蒼茫的綠海裡。那綠不只是顏色,它像潮水,裹住山、裹住路,也裹住人的膽子;越看越深,越叫人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顆塵粒。

  半山腰上,老莫坐在岩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看著快要累癱的符國祥,嘆了口氣:「我看你實在扛不住了。就把你背篼裡的米和鹹菜丟些吧,減輕兩分斤兩,多走一些路。」老莫說得平靜,像說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符國祥如蒙大赦,解開包袱,順手就將米和鹹菜往深不見底的山溝裡拋。丟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猶豫:米袋一落下去,連聲響都聽不清,只見草葉晃了一晃,便沒了影。那一瞬間,他心裡反而輕了些,像把自己的一塊沉石也扔掉了。

  「哎呀!使不得!」老莫一拍大腿,急得跳下溝去,費力把米袋和鹹菜撿回來,整齊地擺在路邊,又壓了塊石頭作記號。老莫爬上來時氣喘吁籲,褲管掛了草籽,手上滿是泥,可他顧不上擦。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正色道:「這山路來往的揹夫多,有的斷了糧,有的遭了難;放在路邊,是留給他們的救命糧。你丟到溝裡,那叫糟蹋天物。這是咱行裡的老規矩。」他在「規矩」二字上咬得很重。

  符國祥看著這個黝黑憨厚的漢子,心中的怨氣徹底散了。他明白了:這人嘴裡老說「快到了」,可手裡做的事從不虛。在路上真正靠得住的,不是那些巧言令色之輩,而是這種會在米袋上壓石頭的人。

  老莫就這樣用一個接一個「快到了」的謊言,勾著符國祥翻過一座又一座山峰。他們摸黑趕到山坳裡的宿營地時,已是殘月掛梢。月亮薄得像刀背,掛在樹梢上,照得路更顯得長長。宿營地裡有營火的餘光,一閃一閃,像黑夜裡的眼睛。

  翌日天光微啟,老莫叫醒了符國祥,營地僅剩他倆。火堆只剩一圈灰,灰裡還藏著一點熱;夜裡落下的露水把草葉打濕,鞋底一踩就泛出冷意。符國祥覺得體力恢復了些,試著活動腳踝,疼痛還在;步履雖仍沉重,卻不再像昨日那樣要命。

  終於,在一條大江邊,他們追上了正等待渡江的隊伍。聽見人聲的那一刻,他心裡鬆了鬆:只要人多,路就不那麼像深淵。

  河水湍急混濁,波濤翻湧,這便是滾弄江。江面上一隻窄小的渡船來回擺渡,船板濕滑,水花撲上來,帶著泥腥味。揹夫隊伍中唯一的那匹棗紅馬正仰著脖子在江水中奮力游動,韁繩牽在船上一人手中。馬的鬃毛濕成一綹一綹,鼻孔噴著白氣,眼裡帶著驚惶,卻依舊前行;牠也知道,此生唯有向前。

  牽馬的那人被稱為「楊團長」。雖穿了便衣,留著油亮的分頭,但那高傲的神態與不怒自威的談吐,仍透著一股官氣。他站在船頭,身體穩,目光也穩,像把所有人的慌亂都壓住了。他是這支流浪隊伍的魂:是生是死,是歇是行,全在他的一聲令下。隊伍裡的人不一定愛他,卻都得聽他的。

  渡江耗盡了大半日。水急,船小,來回一趟磨人心氣,像把耐性放在石頭上磨。待到人馬過齊,又爬上半山,暮色已重。

  半山腰有個崩龍族的寨子,大夥兒便在這大山裡的客棧歇腳。寨子不大,屋子低矮,木板被煙火燻得發黑;門口拴著幾隻瘦狗,見人也不叫,只抬眼看一眼,又把頭縮回去。

  那一夜,山間的火塘燒得很旺。火光把木屋角落照得忽明忽暗,像有許多故事藏在黑暗裡。崩龍族的烈酒入喉如火,燒得人渾身燥熱,也燒掉了一身疲憊。酒碗一遞一遞地傳,手掌熱起來,臉也熱起來,話便多了;可話多也只是短暫,過了酒勁,人還是沉默。

  楊團長被頭人請去喝酒了,聽說那是為了交「買路錢」。這三個字落在耳朵裡,很現實:路不是白走的,命也不是白撿的。

  揹夫們圍坐在火堆旁,火光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躍動,映出一雙雙疲憊卻固執的眼。那不是對未來的憧憬,而是一種「明天還要走,今晚得活著」的韌性。松煙繚繞,有人低聲哼起淒婉的山調。那調子細細的,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哼給自己聽,也哼給這山聽。

  在這異國他鄉的深山裡,崩龍族酒的餘韻讓這群苦命人暫時忘了前路茫茫;忘得不久,但夠他們把眼皮合上。不知何時,鼾聲漸起,與柴火的爆裂聲交織,在這邊陲的荒野裡,湊成一曲寂寞而沉重的安眠曲。那曲子沒有旋律,卻有重量;壓住人,也護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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