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基磐

我是彭基磐,從小生來一張饞嘴,去過很多地方,嚐過很多美食,但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好。家鄉的味道是一種情感。它包含了家人的愛,家的溫暖,和對家鄉的懷念。正因為有這種深厚的感情,即使我吃遍世界各地的美食,還是覺得家鄉的味道最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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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絕路 第二十七章 :金三角之戀

(2026-04-18 14:48:04) 下一个

第二十七章   :金三角之戀

 

難民村裡,午後的陽光從竹籬笆的縫隙漏進堂屋,在地上落成一條條細白的印子。
雖然說劉老師的三個孩子把符國祥當成了自家叔叔,但是在輔導孩子們的學業上,課堂上那副執教嚴謹的老師臉孔,又搬回了堂屋,孩子們既愛又怕。

  這天,符國祥把課本攤在老貓面前,手指點著一行中文字,讓他再讀。老貓額角起汗,嘴唇動了半天,像一隻生鏽的輪子,越轉越慢。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難民村的孩子對學習中文感到格外吃力。
堂屋外偶爾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拖得長長的,像不肯停,老貓的眼珠子下意識的瞟向門外。

  小花、小虎在旁邊追著跑,腳底把竹樓板踩得咯吱咯吱響。樓板底下像藏著空洞,聲響一響就拖得很長。符國祥抬起頭,聲音放輕了些:「你們先別鬧,哥哥在做功課。」兩個孩子嘴裡應著,轉身又笑起來,還是跑。那笑聲在屋裡亂滾,滾得人心裡發燥;老貓攥著鉛筆,手心的汗把紙蹭出一片灰。他偷瞟符國祥一眼,像怕被嫌棄,又像盼著有人替他擋住那吵鬧。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摩托聲,一輛女用摩托車停下。塵土從車輪後頭翻起來,貼著地皮散開。楊慕瓊摘下頭盔走進來,眉梢掛著一路的塵。她的髮根有汗,額前幾縷短髮黏著;手背卻很乾淨,指甲剪得齊。

  她蹲下去摸摸小花、小虎的頭,像按住兩隻小野獸;兩個孩子果然收了聲,乖乖站著,眼睛卻還亮著。她隨即起身進堂屋,對符國祥說:「符老師,幫我個忙。教會捐了些書在縣城,箱子沉,我一個人拿不穩。」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都是給孩子們的,放久了怕受潮。」語氣平靜,像說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符國祥合上課本:「沒什麼,我跟你去。」他把車推到門口,發動引擎。引擎聲一響,院裡那隻黃狗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趴回去。

  楊慕瓊側身坐上後座,兩人順著土路往縣城走。符國祥把車騎出幾丈遠,才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車,回頭喊:「老貓,先把前一段抄兩遍,等我回來。」老貓忙點頭,把紙壓在書底下,像怕風把他的作業掀走。

  去縣城的路他走慣了。雨季時霧氣貼臉,水窪深淺不一,車輪一顛,骨頭都跟著發麻;路邊常有被雨沖塌的小溝,溝裡積著黑水,散發著樹葉腐爛味。今天卻天色開闊,山谷裡有風吹出來,吹得胸口鬆一點。風裡夾著曬熱的草味,也夾著牲口圈的羶,混在一起,就是這片地的氣息。

  符國祥忽然覺得,自己很久沒這樣上路了——不是逃,不是躲,也不是為了找一口飯;只是去把一箱書帶回村裡。心裡那點鬆快才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他怕一高興就出事,彷彿這些年已經學會跟好運保持距離。

  越近縣城,路面鋪了碎石,車輪由「啪嗒」聲變成「沙沙」聲。碎石被碾過,發出乾脆的響,像在提醒人:前面有人煙。稻田在太陽底下泛光,遠處丘陵一層壓一層;香蕉葉翻著面,像有人在風裡晾衣。路邊偶爾有小攤,賣甘蔗和烤香蕉,炭火味一閃而過。

  楊慕瓊在後座偶爾說一句:「慢點。」符國祥「嗯」了一聲,聲音被風捲走。他沒回頭,卻能感覺到她坐得端正,像不願給他添一點麻煩。

  進了縣城,他們拐進一條窄巷,在一間木屋前停下——那是教會辦事處。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上頭寫著「活水堂」三個大字;釘子生鏽了,牌角翹起。

  屋裡有人迎出來,先用泰語打招呼,見楊慕瓊點頭,才改用夾雜口音的中文問:「是光華新村的楊老師嗎?」楊慕瓊應了一聲,進去簽名,又低聲交代:「要分給一年級、二年級的孩子,別把課本混了。」

  符國祥站在門外等,聽不清她說什麼,只看見她做事乾脆:抱箱時先把箱底貼住胸口,再用力一提,肩胛骨繃起一下。

  楊慕瓊從屋角拖出一只紙箱,像從土裡拔出一塊埋久了的石頭。箱角磨得發白起毛,封箱膠帶也裂著口子。

  「這裡面有一本,是特意給你的。」她說得很輕,像怕驚動箱子裡那群沉睡的字。

  她在書堆裡翻找,指尖很快,像在挑米裡的石子。終於抽出一本遞到他面前。書封上四個大字壓得端端正正:《可能思想》。底下還有一行小小的英文字,像一條蟲趴著:Possibility Thinking。她又補一句:「是美國蕭律柏博士寫的。」

  符國祥接過來,手指在封面上擦了一下,像試試這東西乾不乾淨。他隨便翻了幾頁,紙張在拇指下嘩啦啦作響,像一陣小雨落在瓦上。翻完,他把書放回箱裡,動作不輕不重,語氣也不鹹不淡:「以後有時間再看。」

  這句話像把門關上——喀嚓一聲。

  楊慕瓊心裡一悶。她那點期待像剛吹起的燈火,被他一句「以後」悶了一下。她嘴角往上翹著,可那不是笑,是硬撐的氣:像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腳,還得裝作沒事。她看著那箱書,像看著自己辛苦挑出來的心意,被人隨手掂了掂重量,就丟回原處。

  符國祥瞟見她不痛快,便把話補上去,像在泥地裡給腳印抹一層水:「我又沒說不看,是以後看嘛。」

  他停了停,像想起什麼舊賬,聲音裡帶著自嘲的乾澀:「我以前看過的書多了。什麼《古文觀止》、《三言兩拍》、《紅樓夢》、《紅與黑》、《悲慘世界》、《安娜.卡列尼娜》……看了又怎麼樣?書裡得來的,別人的東西越多。書讀得越多,背的東西越多——背的是別人的道理、別人的苦、別人的罪。到頭來,還是得自己扛。」

  他說這些話時沒看她,倒像盯著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那角落大概躺著他的過去:跑過的路、躲過的夜、喘不過氣的日子。

  楊慕瓊把箱蓋輕輕一合,又輕輕按了按。她抬起臉來,眼睛裡有一點亮,像雨季裡忽然透出的日光,照得人心裡發慌。

  「你說你看過那麼多書,」她慢慢說,語氣像在磨一把刀,「那我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安娜.卡列尼娜》扉頁那句——「申冤在我,我必報應」——是誰說的?

  符國祥像被人從夢裡拎起來,挺了挺胸,話衝口而出,乾脆得像敲鑼:「當然是托爾斯泰說的!《安娜.卡列尼娜》是托爾斯泰的名著,這還用問嗎?」

  他這句「當然」,帶著書呆子氣,也帶著一點逃亡人硬撐出的體面;像破衣服上別了一枚亮扣子,明知道不合身,也得讓它閃。

  楊慕瓊嘴角動了動,像笑。她搖搖頭,搖得很輕,卻把他的「當然」搖得東倒西歪。

  「不對。」她說,「這話不是托爾斯泰說的。」

  「是《聖經》裡的話,出自《羅馬書》十二章十九節。」

  「聖……經?」符國祥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圈,像吞下兩粒陌生的硬米,硌得喉嚨發疼。

  他第一次聽見《聖經》這名兒,驚訝得嘴巴張開。半晌說不出話,只覺得胸口那堆自以為讀出來的學問,嘩啦一聲塌了。他以前只知道《安娜.卡列尼娜》裡「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卻沒想過那小說背後牽著的宗教、道德與哲學。

  楊慕瓊看著他驚愕的表情,把箱蓋又按了按,手掌停在上面,像按住一隻想跳出來的東西。她直直看著他,語氣也硬了些:「你讀過很多書不假,可也要看你讀的是什麼書。有的書能把人點亮,有的書只會把人領進死胡同。我剛才推薦你這本書,是要你囘去仔細先看一看。你別急著把它當廢紙。」

  她說「先看一看」時,聲音不高,卻像用指節在桌上敲了一下——不響,卻讓人心裡一震。她先前那點小脾氣像是放下了,臉上漸漸露出笑來;那笑不張揚,卻把剛才的冷硬稍稍化開。

  回程路上,他們爭論的嘴幾乎沒停過。話頭像山路上的石子,一顆接一顆,滾得叮噹響:從雨果滾到摩西,從人的命運滾到上帝的脾氣;兩種不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在碰撞,一會兒針尖對麥芒,火星子劈啪四濺,一會兒又忽然軟下來,像兩股水在溝裡匯到一處——渾也好、清也好,照樣往前流。

  帶著沉重的箱子,摩托車立刻沉下去,前輪發飄。符國祥把箱子往後挪,楊慕瓊只好蹲到前踏板上。她蹲得穩,雙膝並著,手扶著車把邊緣。兩個人靠得很近,呼吸在風裡碰來碰去;車身每顛一下,他們就輕輕撞一下,撞得不重,卻讓人心裡起波紋。

  風一陣陣掠過,她的短髮被吹起,髮梢掃過他的臉側。那髮梢很軟,掃一下就走,又掃一下,像故意不讓人安生。符國祥聞到她的頭髮有一點淡淡的氣息,很輕、很熱,沒有脂粉味,卻讓人心裡一動:汗的鹹、皂角的清、陽光曬過布料的暖,混在一起。

  他握緊車把,想把眼睛放回路面,可那氣息像一根細線,把他從塵土裡牽走,牽回許多年前的昆明——同樣的風,同樣的體溫貼近,同樣的猝不及防。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舊事,忽然像被風翻起一角,讓他看見裡面的暗與熱。

  他想往后挪一點,又因車身顛簸不得不穩住。那一刻他弄不清自己在躲什麼:是舊事,還是眼前的人。胸口發緊,喉嚨卻乾。等他回過神,臉已貼近她的側頰;她的皮膚是熱的,帶著細汗,像剛走過一段路。

  楊慕瓊沒有躲,只閉了閉眼,像把一口氣忍下去,嘴角卻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面。

   符國祥猛地清醒,像被冷水澆透:這不是從昆明鳴鳳山吳三桂金殿回來的蘇珊嗎?

  他慌忙把車停到路邊。輪胎在碎石上滑出一小段,塵土撲起,落在兩人的褲腳。路旁一截枯枝被車輪壓斷,發出一聲脆響。他舌頭發硬:「對不起,楊老師……我、我冒失了。」說完又覺得這幾個字不頂用,像拿一片紙去擋火。

  楊慕瓊沒立刻說話,只抬眼看他。那眼神裡沒有責怪,反倒有一種吃過苦的人才有的安靜;安靜裡也藏著一點倦,像把話都省下來用在活命上。

  下一刻,她拉緊他的手臂,緊緊的拉著.......。

  符國祥僵了一瞬,隨即像被抽走骨頭,撐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塌下去。他先是無聲掉淚,肩膀抖得厲害,後來連氣都喘不勻。他想把哭壓回去,卻越壓越漲,像胸口堵著一團濕棉。

  楊慕瓊抱著他,不勸,也不推開。她的手掌按在他背上,按得很穩,像給他一個著力點。塵土落在兩人的衣襟上;路邊稻田被風吹出一層層波紋;那箱書靠在車座旁,一動也不動。遠處傳來幾聲摩托車的「突突」聲,又遠去;田埂上有人直起腰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又低頭工作。

  符國祥這才明白,自己哭的不單是舊情,也是這些年奔逃、躲藏、失去以後,還得裝作無事的日子。有人肯抱住他,他就不用再把自己繃得那麼緊。

  只是他也隱約知道:從這一刻起,事情就不再像一箱書那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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