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泰國夜豐頌
密窩那一夜,火塘燒得正旺,屋裡卻冷得像還在林子裡;人聲壓得極低,連咳嗽都像犯了忌。楊團長的傷草草裹了藥布,血腥味混著濕衣的霉氣,怎麼都散不掉。村人端來熱水與稀飯,眼神卻不肯多停留一刻,彷彿多看一眼,就會把麻煩引到自家門前。
天亮後,消息一層層傳開:那場伏擊不是偶然,隊伍裡出了內線;有人報仇,有人清算,刀口對著刀口,連舊帳也翻上檯面。符國祥聽著,只覺背脊一寸寸發涼——在東枝偷他鞋子的那個人影、林間忽遠忽近的腳步聲、槍響前那一瞬不合時宜的寂靜,都像是早埋好的釘子,如今一顆顆冒出頭來。
楊團長沒有多說,只催著眾人快走。留在密窩,等於把命交到別人手裡;離開密窩,也未必就能脫身。可路終究得走。於是他們換車、換道,沿著邊境的山勢一路南下;山像一張沉默的網,霧氣時聚時散,把每一個轉彎都變成試探。符國祥坐在顛簸的車上,望著窗外飛退的樹影,忽然明白:自己離故土是更遠了,但離安穩,卻未必更近。
從密窩一路南下到夜豐頌,腳下彷彿永遠在下坡,山勢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滑。公路彎彎拐拐,彎道一個接一個,急轉得讓人頭暈目眩;身子跟著車身左傾右晃,彷彿整個人也被山路拽進無盡旋渦。等到跑完那些彎道,地勢驟然平緩下來,夜豐頌便靜靜攤開在眼前——泰北一座不算太大,卻也頗具規模的邊陲小城:四面環山,薄霧常年不散,像一幅被時間遺忘的水墨畫。
一條寬闊的瀝青公路筆直切過市中心,兩旁擠滿色彩斑駁的店面:潮州麵攤、緬甸雜貨鋪、印度咖哩小館;招牌用泰文、中文、英文混雜書寫,透著邊境特有的雜亂生機。小車拐進一條狹窄岔路,最後停在一幢二層老宅前。宅子被一圈枯竹柵欄鬆鬆圍住,鐵門上鏽跡斑斑——這便是楊團長的住處。說是宅邸,卻毫無舊時代官宦人家的氣派,反倒透出一股人去樓空的清冷與荒涼。
宅子平日裡幾乎荒廢,只有楊團長的姪子守著。這年輕人是楊家兄長唯一的血脈,生得一副遊手好閒的模樣,骨子裡從沒走過正經路。兄長管教無效,千里迢迢把他塞給當軍人的弟弟,盼望南洋的風浪能讓他收斂些。可楊團長常年在外奔波,偶爾回來,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地呵斥幾句;畢竟是自家骨肉,終究狠不下心腸。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二樓涼台一片狼藉:空酒瓶橫七豎八,揉皺的煙盒堆成小山,幾雙散發濃重汗臭的舊鞋東倒西歪,活像被遺棄的垃圾場。跟楊團長同行的老李,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幹漢子,一進門便皺眉捲起袖子收拾。符國祥也識趣地拿起掃帚幫忙除塵。那公子哥卻只顧倚著欄杆吞雲吐霧,末了跨上摩托,一溜煙鑽進鬧市,留下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
幾天忙碌下來,院裡荒草割盡,宅子才隱約顯出往日的體面。楊家姪子閒極無聊,眼神總陰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死水。聽說符國祥打算去當地華人學校教書,他冷笑一聲,極力攔阻:「教書?一年能刨出幾個子兒?在泰國這地頭,隨便賣把子力氣,也比吃粉筆灰強百倍。」
他彈掉煙灰,斜眼瞅著符國祥:「你這年紀,還沒到吃粉筆灰的時候。我認得個開摩托車行的華僑老闆,有的是錢。我去幫你說一聲,你去他那兒打工,幹不幹?」
符國祥掂量半晌,低聲道:「我在國內工廠摸過機電,手藝是有的;只怕泰國話不利索,舌頭轉不過來。」
公子哥嘿嘿一笑,拍胸脯保證:「那老闆會講中國話,你怕個球!」
這楊家姪子在夜豐頌已混成半個地頭蛇,警察局裡那些穿制服的都跟他稱兄道弟;城裡哪條巷子漏風、哪戶人家失火,他比報社記者還靈通。
符國祥被他這麼一說,有些心動。想來還是實打實的工錢最穩當,還能順道學幾句泰語,便點頭應了。公子哥卻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臉上浮起一抹詭秘的笑:「不過,這介紹費嘛……」
符國祥忙賠笑:「那是自然。等發了薪水,第一份就孝敬你。」
得了這句話,公子哥才滿面春風,跨上摩托:「現在就去!」
夜豐頌的商業街被雨水洗得乾淨發亮,空氣裡飄著南洋特有的潮濕春意。摩托車行門口,一排嶄新摩托在陽光下閃耀奪目。他們從側巷繞進後院,裡面滿是機油嗆鼻的氣味與扳手敲擊的叮噹聲,幾個赤膊的泰國工人在滿手油污中忙碌。
老闆是個中年男子,一頭半長不短的花白頭髮,眉宇間透著潮州商人的精明。一聽說符國祥是從國內「跑」出來的,他上下打量幾眼,便揮手讓他留下。
獨處時,老闆才嘆了口氣,推心置腹道:「收留你,是看在咱們都是『同路人』。我年輕時也被左翼思潮鼓動,頭腦發熱回了祖國,正趕上大饑荒,滿目瘡痍。後來想逃、偷渡香港回泰國,卻被抓進去勞教過幾年。家裡費盡周折才把我弄回泰國。如今靠著兄長幫襯,才有了這間小店。你看我——年過半百,才又從頭開始;我看你,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
後院有個領頭的泰國師父,三十來歲,平日住在工棚隔間。上班總帶著酒氣,像隻驕傲的大公雞,指揮符國祥與學徒;遇到關鍵活計,他才肯勉強點撥幾句。老闆對他竟格外恭敬,渾不像對其他人那樣呼來喝去。
符國祥從最粗的活做起:洗車、換機油、清理零件,漸漸能獨立拆解變速箱。他隨身揣個小本子,用中文注音記下那些拗口的泰文單詞:?、?、?……摩托車零件名稱更是讓他幾個頭大;工具也常搞錯,挨了大師父不少罵。
吃飯時,尊卑分明。老闆一家與櫃檯小姐先吃,然後才是打工仔們動筷。大師父很有派頭,非要廚房單獨炒兩道菜,端進房裡,與他的「師娘」獨享。
一日,楊家姪子騎著摩托車來了。符國祥像見了親人,忙不迭遞煙問候,打聽老莫等人下落,並恭恭敬敬奉上介紹費。從他口中得知,密窩那場伏擊竟出了內奸,是一起多年的仇殺。符國祥背脊一陣發涼:會不會是東枝那個偷他鞋子的人?
在店裡,老闆是唯一能交心的人。他曾意味深長地說:「好好幹,我想用你頂掉那個泰國師父。他太傲,工錢又高,我早想打發他走。」
可一個外來人,要取代一個本地人,談何容易?符國祥的泰語依然蹩腳,甚至付出過血的代價。有次送貨,他坐在摩托後座,想讓泰國小哥騎慢點(泰語「掐掐」),卻記成了「快點」(「溜溜」)。他越喊「溜溜」,小哥越猛加油門,心想:已經夠快了還催?最後車子翻進深溝,兩人摔得血肉模糊,還得賠上一筆修車費。
泰語的字母系統、聲調、語法,像一座難以翻越的山。符國祥常把單詞記錯;光是一大堆摩托車零件的泰文名稱,就足以把他搞得頭昏腦脹——笑話鬧了不少,隱患也一點點埋下。
終於有一天,警察來修摩托。符國祥沒有合法身分,只得躲進房裡。雖然老闆靠人情打發走警察,符國祥的心卻徹底涼了。
「老闆,我還是走吧。」他苦笑著收拾包袱,「強龍鬥不過地頭蛇,我不想連累你。」
老闆拗他不過,長嘆一聲,喚來楊家姪子,把這個疲憊不堪的靈魂,重新接回那座空蕩蕩的楊家舊宅。
夜色降臨,夜豐頌的山嵐又濃了起來。符國祥坐在涼台上,看著遠處稀疏的燈火,心裡一片茫然。這南洋的路,彷彿比來時的山道更長、更陡,也更看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