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31
高帆
八十年代末期,史河县县城尚未大扩大建,也没有建起豪华赛白宫的县政府大楼,方圆不过几平方公里的窄街小巷,陆归棹一天之内就能像无头的苍蝇那样来回蹓跶好几圈。然而任由他嗅闻打量斟酌辨认,也无法找到传说中的“杏花嫂书画店”。新华书店倒是有那么一家,卖字画的小门面店也有那么两三家,可是进去一问,却是谁也没听说过“吴杏花”这宝号。
陆归棹虽然有些失心疯,但实际上却并未完全失心疯。他只不过是被文革年代的红色叙事给洗了脑,血色浪漫给封了印,张口闭口不是“毛泽东思想”就是“毛主席语录”,完全被软禁在“红太阳”的光辉照耀下再也走不出来了。他全心全意地崇拜毛主席,满心满肺地相信党中央,谁要是胆敢说伟大英明领袖、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半句坏话,他就会和谁急,在其他为人处事方面倒也还属正常。他暗暗打定主意,就算是一家家地问,也要问到“吴杏花书画店”的地址。
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窄街小巷里乱窜乱撞;他就像一位流浪野人,背负着红色党章开启了伟大新时代的两万五千里长征……
俗话说,天不负痴心人,在一个八十岁老奶奶捡破烂供孙子读书都能被宣传成正能量的年代,更何况这样一位正能量满满的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下定决心要找寻某人呢?老县城的地面就那么黏糊糊的一块,总有一天会被他瞎猫碰死耗子般碰着吧?
话说那陆归棹,一边中了邪似的默念“毛主席保佑我找到杏花嫂”,一边抡圆了两只探照灯似的复合眼往每一家每一户里全方位无死角地探照那资产阶级婆姨比卤水点豆腐还水嫩鲜活的靓影,结果不经意间又把自己刷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整个县城都在哄传街面上出了个“泼皮牛二”——神神叨叨的红疯子。小警察开着警车跑过来一看,不觉哑然失笑:“果然如我所料,正是那个从绿湾村跑出来的深度中毒的毛粉,可怜可悲可叹却犹不自知也!”当下也懒得去管他,只要他不伤害别人,就由着他满世界蹓跶巡视去吧!
自此,每逢陆归棹哼唱着红色经典小调经过,满大街的人都会兴致勃勃地跑出来围观那飞越红色疯人院的疯子。那红疯子自觉获得了全民景仰的待遇,不由愈加兴奋起来,舞的格外欢畅——格外颠倒乾坤起来,唱的格外卖力——格外字正腔圆起来。一曲《东方红》唱响,紧接着便是《党啊,亲爱的妈妈》,再接着《社会主义好》《大海航行靠舵手》《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几十首经典红歌唱罢,转而顺口溜般背诵毛泽东思想、毛主席语录,然后就是高喊口号:“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小日本鬼子!”“打倒资产阶级自由化!”“打倒新四人帮!”“打倒一切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牛鬼蛇神!”陆归棹拿出当年批判“臭老九”的蛮荒之力,直喊得激情四射、火星迸溅,犹如那星火燎原扶摇直上九霄云巅,却惹得围观群众哄堂大笑,纷纷竖起大拇哥,挑逗似的狂呼滥叫:“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呱呱叫!”“中南海里正需要你这样的大红人啊,何不进京去赶考?”“再来一首!再来一首!”“再喊一段!再喊一段!”
全民挑逗红疯子陆归棹,掀起“贵哥总胜利”的新高潮,欧耶!大致如此嘻嘻哈哈地喧闹了半个多月吧,终于连那久居公馆内部的杏花嫂也被惊动了,同着两个女店员跑出来围观红疯子“唱红打黑”的精彩表演……
这边厢杏花嫂还站在铁栅门内笑得梨花打颤红杏飘飞呢,那边厢红疯子的两只探照灯却早已十拿九稳——犹如十全大补膏般紧追不舍地粘定了“指路明灯”。陆归棹“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激动得幸福的泪花犹如断线的疙瘩涎,一滴滴、一串串扑簌扑簌地滚落进如烟似雾的浩荡红尘中……他就像一个断奶三年零六个月的半泼孩子猛扑向奶妈,要抱抱,要吃奶,要诉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虽然隔着铁栅栏,虽然两个口鼻歪斜、盖帽歪戴的保安早已强扭住了那疯子,杏花嫂却还是吓得花容失色转身就逃……忽听得撕心裂肺的一声鬼哭狼嚎:“杏花嫂,是我呀!想你念你的归棹哥呀!”
杏花嫂身形一滞,停下了夺路奔逃的慌乱碎步,缓缓转身,定睛细瞧,却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脸上没有半两肉、浑身污水横流的红疯子,同当年那个脸蛋团圆、浑身肉疙瘩活蹦乱颤的民兵连长——武斗派头头陆归棹联系起来。
眼见着杏花嫂的眼目中流露出似有不信之意,陆归棹情不自禁地双膝一软,堂堂七尺真男儿就那样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铁栅门前。“杏花嫂……不,贾局长夫人,我是陆归棹啊!当年曾好心好意手下留情,救过你丈夫一命的归棹哥啊!”
幸亏杏花嫂是个贤惠的妇人,哪怕如今贵为局长夫人,却也没有嫌弃这肮脏泼臢腥不可闻不堪入目的同乡,反而迈着绣花步走上前来,隔着铁栅栏问:“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归棹哥呀!你大老远从老家跑到县城来,想必是进城办事吧?”
眼见着事情出现了转机,杏花嫂还是顾念旧情的,陆归棹顿觉心底生出无穷的力量,一把甩开保安控制他的四只鬼手,直挺挺地站起来,以真男儿睥睨天下的伟岸雄姿朗声答道:“实不相瞒,我这次上县城来,主要是想让您帮我一个忙,把我引荐给县委书记,我要状告新四人帮!”
杏花嫂瞪大两只魅力无限、秋水潺湲的杏花眼,惊诧莫名地问:“你说啥?你要状告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