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32

高帆

陆归棹干咳一声，从容对答：“我要状告贾……”蓦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舌头打结急转弯，慌乱中掰着指头数道：“宋春风、吴德、胡一刀、朴德满！”

杏花嫂虽是女流之辈，却早已在风月场中修炼得狐狸精魅。有心拒绝吧，又怕这红疯子纠缠不休，于是心生一计道：“归棹哥一身正气，不愧是绿湾村的第一条好汉，真是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啊！只是你说的都是国家大事，我一个小小妇道人家，哪能懂那么多呢？哪能做得了主呢？”言犹及此，故意掩口一顿，且看那红疯子作何反应。

陆归棹果然急吼吼道：“妹子啊，不，贾局长夫人呀，不需要你动脑，只需要你把我引荐给党中央，啊，不，把我引荐给县委王书记王青天就中，其他事你一概不用管！”

杏花嫂格外犯难道：“我说归棹哥，我一介女流之辈，哪里去认识县委王书记呢？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陆归棹心里着急，哪里还顾得上七尺真男儿伟岸霸蛮的雄姿，双膝一软犹如砍伐的玉树难临风般跪倒在地，匍伏在尘埃苦苦哀求道：“贾局长夫人啊，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在县城里结识的贵人多，求求您帮我打听打听，传个话进去吧！只要您肯把我引荐给王书记王青天，就算来世做牛做马我也要报答您比天高比海深的恩情啊！”

陆归棹愈是着急，杏花嫂愈是为难，扭捏作态半晌，终于咬碎银牙，下定不怕天塌下来的决心说：“这样啊！等仁龙下班回来，我让他帮你问问看吧！至于县委王书记肯不肯见你，那我可不敢保证哟！”

陆归棹犹如溺水之人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幸福得郁闷的心情转危为安，转瞬间就呼啦呼啦飞上北京天安门——同佩戴红袖箍接见红卫兵的毛主席握手啦！止不住磕头如捣蒜般泣不成声地连声道谢：“谢谢局长夫人！谢谢局长夫人！我陆归棹赤胆忠诚，一颗红心永远向着党，王书记他老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会不体察民情？怎么肯不接见冤民呢？”

杏花嫂吩咐道：“那就这样说定吧！你先回客店里去歇息，把衣服洗净了晾干，我这边有准信了就派人去通知你！”

陆归棹激动地说：“我住在幸福客栈201房，我这就回去，等你的准信啊！哈哈，等你的准信啊！哈哈哈，谢谢啦！太感谢啦！局长夫人的大恩大德，且容我陆归棹涌泉相报！找到王青天，揪斗新四人帮，再来一波打土豪分田地，国家就有救啦！”

杏花嫂的心里如同撞翻了一只五味瓶，嘴里如同咬着了一只癞蛤蟆，自叹晦气地往后院走去。陆归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浑身上下洋溢着向党中央报喜的热烈气氛，自信满满、正能量满满地纵情高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呀呼嗨嗨伊咳呀嗨，呀呼嗨呼嗨，呀呼嗨嗨嗨，呀呼嗨嗨伊咳呀嗨……”

沿途的吃瓜群众们戳戳点点，就像围观一只吸食了兴奋剂载歌载舞的癞蛤蟆，但见它有时一蹦三尺高，有时大肚一瘪大嘴一歪，呜呜哇哇地对着漫天空气胡吹乱唱……幸亏这漫天空气不姓党，要不然恐怕也要圈起来收费不准低端人口呼吸呢！

所有人都知道陆归棹狭隘偏执不着调，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永远伟大光荣正确；所有人都认为陆归棹已经疯了，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是在誓死捍卫党中央、誓死捍卫毛主席；所有人都预测陆归棹终将独孤求败，只有他自己坚信自己必将战无不胜！

陆归棹躺在幸福客栈的201房间里盼呀盼，等呀等，左思右盼、左等右等也不见杏花嫂打发人前来送准信。他的内心虽有些发慌，却又自认是在干一桩惊天动地的伟业——向党中央揭露新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全世界人民都应该支持他，谁敢忤逆党中央——谁敢不遵从他这样一位一颗红心向着党的三好良民的嘱托呢？

只可惜，令这位泥糊腿子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是，人性都是自私的，无利可图的时候谁还记得你说的是哪林子鸟语？“党”早已成了蒙在极权绞肉机上面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所有的官员都明白，只要打着“保党”的旗号作恶，就可以无恶不作而且不用受到切实追责。所以从这一点来说，贪官污吏全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都是两面人，大家都是“新四人帮”，你还能抓谁去？伟大新时代无官不贪，你还抓得完吗？新贪抓旧贪，大贪吃小贪，选择性反腐的意义何在？

所以，自从陆归棹踏上状告新四人帮的不归路开始，就注定了他只会沦为20世纪的堂吉柯德，不是对着稻草人发起冲锋，就是对着大风车发起战斗。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全世界人民都在替伟大新时代的堂吉柯德——誓死捍卫党中央、毛主席的陆归棹捏把汗，只有他自己还在汗牛充栋地对着小本本背书单——不间断抢占今日头条、黄金档大谈特谈“四个自信”、“五个自律”、“六个自吹”、“七个自擂”、“八个自封”、“九个自毁”、“十个自慰”……高瞻远瞩者无不把那个早就该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万恶不赦的马列邪党视为必须切割的沉重包袱，只有堂吉柯德·陆归棹一肩扛起了所有——邪党所创下的滔滔罪孽、累累血债，并且宁肯累得气喘吁吁地走十里山路也不愿换肩！

杏花嫂把陆归棹装疯卖傻唱红打黑铁腕反腐状告新四人帮的经典笑话讲给夫君贾仁龙听，只笑得那贾仁龙——龙眼朝天、龙头高亢、龙嘴喷柱、龙鳞鹊起、龙筋抽搐、龙脉贲张、龙尾掀翻小池塘……第二天便换掉了那两个口鼻歪斜的保安，换上了四个膘肥体壮的保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