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30
高帆
陆归棹边走边唱,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就像高扬的党旗在风中凌乱地飘。一想到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党中央了,那声调也顿时跟着提高了千百八十度,最后竟歇斯底里如滔滔浪潮掀翻盛世阴沟小池塘。
几个路过的年轻学子嬉笑怒骂道:“哪来的毛粉神经病?都什么年代了还满嘴喷粪唱红歌?刚吃上几天饱饭就怀念那全民吃树皮嚼草根——吃观音土拉不出耙耙的毛时代了?他们的智商的确配得上他们遭受的苦难啊!”其中一个瘦高个青年喟然长叹道:“哎,可别提那老畜牲了!如果他在45年死,中国会少战死60万;如果他在58年死,会少饿死4300万;如果他在66年死,会少斗死2000万;结果直到76年才死,人民总算能吃饱饭了。他这辈子做过唯一正确的事,就是他终于死了!”众生附和道:“数据说话,历史不打折!”
当然,也有几个老叫化子扭着秧歌打着莲花落,跟在陆归棹的后面齐声合唱,不久便刷出一道“唱红打黑”的亮丽风景来。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陆归棹兴奋得不能自持,仿佛一夜间又回到了那个又红又专——全民狂批“臭老九”的年代,那千年不朽的老树皮上竟然绽放出朵朵饱满的罂粟花,鲜嫩欲滴,鲜艳夺目,令围观群众无不啧啧称奇。陆归棹边唱边喊:“毛主席就要回来指挥枪喽!党中央就要打倒新四人帮喽!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永不变色喽!咱穷苦农民就要翻身得解放做主人喽!”围观群众中,有戳指怒骂“复辟帝制分子真该死”,也有拍掌欢呼“毛主席领导我们闹革命打倒贪官污吏”,更多的是间歇性精神病发作跟着凑热闹瞎起哄……
几个老叫花子被陆归棹煽动的犹如久旱的枯木又逢春,武斗的革命兽欲焕发出第二春,当下便不由分说地把这位带头大哥抬举了起来,就像“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被一群狂热的信徒抬出了西柏坡黑木崖,势必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掀起又一轮血雨腥风。不错,这群沉睡千年的蛆,一旦被马列邪教附体,注定要恶心全世界。
只可惜,彼时掌权的仍然是以胡耀邦、赵紫阳为首的“改革派”,东方不败只能暂且隐忍,几位老叫花子也注定掀不起多大的浪来。及至后来“文革派”重新夺权,东方不败化身独孤求败,几位老叫花子也重出江湖,逆潮流而动的文革2.0版来势汹汹,无人能挡……历史轮回,悲剧重演,马列邪教又有了新的接班人,新太阳爆射的精光完全遮盖住了老太阳暴烈的寒光……
接到群众举报的警车——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开了过来,陆归棹被当作带头闹事的“红疯子”铐进了城关派出所。
审讯室内,刚从警校毕业包分配的年轻警察秦明一脸威严地问:“哪里人?”
陆归棹答:“石磨乡绿湾村人。”
“进县城干嘛?”
“向党中央汇报新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
小警察忍不住像电动玩偶那样笑得乱扭乱颤,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心道:都说文革年代能把人逼疯,幸亏那时我还小!少倾,乃正颜厉色地问道:“我且问你,新四人帮是哪个?你要向哪个党中央去汇报?党中央很忙,哪有时间听你满口胡咧咧?”
陆归棹信誓旦旦地掰起手指娓娓数道:“我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哪能骗你这后辈呢?我数给你听:贾仁龙,假仁假义;吴德,德不配位;胡一刀,杀猪宰民;朴德满,勾魂索命!你问我上哪个党中央告状?先上县里,县里不成上省里,省里不成上北京开封府……只要我夜以继日地去拦轿告状,还怕找不到包青天、海情天为民伸冤?”
小警察笑的差点岔过气去,只能假装去隔壁上厕所,把不慎吸入的污秽之气全吐出来。一想到文革年代迫害死那么多知识精英与财富精英,剩下的也尽是些半疯半癫的“太监”,便忍不住悲从心来……
“红疯子”陆归棹被放出来的时候,小小县城已处于暮色苍茫的笼罩之中了。一群红蜻蜓正在派出所门前的田野间追逐着密密麻麻的黑斑纹,几只新燕噙捉了禾苗上的鼻涕虫归巢喂宝宝,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在高高的白杨树上衔枝垒巢……好一派和谐曼妙的夏日胜景呀!
陆归棹却悲愤交加地直想哭,抬出毛主席和党中央都唬不住现在的小年轻了,真是造孽啊!不但唬不住,还要反过来被他们嘲笑呢,真是岂有此理!英明领袖毛主席啊,您在哪里?英明神武党中央啊,您在何方?我要告御状,我要状告新四人帮!求求您老人家显显灵,管管这些不肖子孙吧!共产党打江山坐江山,这红色江山绝不能变色,绝不能毁在这帮不肖子孙手里啊!
杏花嫂,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这位指路明灯,请把我引荐给党中央,我要告得那新四人帮无路可走,无处可藏,再也不能变着法地篡党夺权,再也不能颠覆咱社会主义大好江山啊!
这可怜可悲可叹的傻缺,你怎么就不想一想,就算你找到了杏花嫂,就算杏花嫂念及旧情,又怎么可能帮你状告自己的丈夫呢?猪是笨死的,先由着他折腾去吧!我们不妨拭目以待,且看这大号毛粉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不一样的花花世界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