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1

高帆

数不清的人间惨剧通过“内参”的形式送达到中央领导的青玉案上，“开明派”明显受到了触动，有些莫名的不安：这不就是文革重演么？改革开放，改在哪里？开在何方？

但是，他们又不敢不尊重中顾委的那帮老顽固的意见，或者说真正操控时局的是躲在北戴河休假的那帮老家伙们。那帮曾跟随老毛打天下的“革命元勋”们，如今已混成了公司的“董事”，他们在党内的发言权远高于摆在前台撑门面的“掌柜”们。

真正的掌舵者是掌握着军权的邓小平，但是这位在桥牌桌上纵横捭阖兼问计天下的掌门人，却似乎更愿意像清末老慈禧那样，在两派之间玩起了奥妙无穷、高深莫测的平衡术——既要利用治世能臣（技术官僚）来帮她维持大清不倒，又要利用顽固派（扶持义和团扶清灭洋派）来给他们添堵添乱，以防他们尾大不掉，而她自己则像个耍猴者那样稳坐钓鱼台，牢牢地掌握着最终裁量权。千百年来，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能够不再搞定于一尊的“一句顶一万句”，就已经算是“体制内改良”所能达到的极限了。至于西式民主，喊喊口号装装样子糊弄美国人可以，谁要是真的敢搞西方那一套，那可就变成了全党公敌，胡耀邦、赵紫阳就是最好的范例。中共最擅长说一套做一套，用民间的话术就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对于这些大人物们来说，治国理政不就是掌权和捞钱么？至于牛马驴骡，吃苦与吃草又有什么区别？至于蝼蚁蛆虫，多死几只与多死几万只又有什么区别？国家的大计方针已定，绝然不可更改；不过为了照顾“开明派”别闹情绪，又格外开恩地允许他们酌情予以微调。

最终，中央传达的红头文件发出最新指示：计划生育是党既定的基本国策，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在执法过程中应避免滥用暴力，谁造成官民关系失和谁担责。

在中共的许多红头文件中，大多有类似自相矛盾的地方：“既要……，又要……，还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两手都要举”……如此精神分裂的“好大一盘棋”，在正常人看来就是好大一盘笑话。上头闹笑话，下面哭笑不得；执行政策时全靠竞猜，宁左勿右，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人，反正受苦受难的永远是底层老百姓，赵家人马照跑舞照跳，享不尽的闷声发大财……

对于基层干部来说，为了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就必须把自己锤炼成一头六亲不认的野蛮禽兽；至于人类的道德与良心，统统他妈的见鬼去吧！与其因同情底层屁民而被官场无情地淘汰，还不如硬起心肠替党卖命搏一个远大前程呢！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有党性没人性，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当中央的指示精神传达到石磨乡计生办时，负责绿湾村片区的贾仁龙决定召开一次全体村民会议，宣扬党中央国务院传下来的重大喜讯，有没有怀孕的家庭都得派代表参加。喜迎计划生育大会的会址设在村小学的露天操场，由村长胡一刀主持，计生办副主任贾仁龙与村支书吴德发表重要讲话。

贾副主任向上推了推蛇形走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金丝眼镜，不苟言笑的肥圆脸上竟然放猪血般硬挤出几丝官民一家亲——血浓于水的脉脉温情。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知谁家孝敬的“谷雨尖”，清了清嗓子，拿出当年教书育人时练就的清道夫嗓音，清除一切淤泥及杂草，试图把绿湾村打造成感化院的样本，去感召那些愚顽不化的心灵，让他们主动向党中央看齐，学习党的好政策时能入脑入心入魂，从而主动献身。

“同志们，乡亲们，大家好！我们出生在一个伟大的的国家，在党的英明领导下，及时粉碎了四人帮反党集团的篡党夺权阴谋，敢为人先地进行了人类有史以来最艰辛的探索，开创了开天辟地的新道路、新格局，进行了一系列深得民心、举世瞩目的深化改革。大家伙儿都有自己的田地了，干劲也更足了，还可以养猪养牛养羊不用割资本主义尾巴了，旧社会从未实现过的共同富裕的美好生活就在前方不远处朝着我们招手呢！

“但是，当前的国内国际形势依然十分严峻。国内依然潜伏着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渣余孽，随时准备对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搞破坏活动；国际上，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苏修同西方列强对我们进行了长期的封锁与打压……越是在此危情时刻，我们就越是要相信党中央，坚定不移地紧跟伟大领袖们制定的独立自主谋发展的路线，把我国建设成为全世界最富裕最强大的国家。等到那时候，帝国主义再想欺负我们连门都没有。但是，我们强大了也不会欺负别人，而是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同他们建立睦邻友好关系。当然，我们还要不忘初心，解放台湾，解放全人类，解救那些仍在遭受资本家的剥削与压榨，仍处在水深火热的无产阶级同志们！”

胡一刀带头鼓掌，引领狂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党中央领导集体万岁！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整个操场热血沸腾，欢呼声、呐喊声、掌声雷动。干他娘，原来所有的灾难都是帝国主义造成的，我们的党永远伟大光荣正确啊！无数人因幸福美好的日子即将到来而感动得热泪盈眶，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砸锅卖铁地支持我党“解放全人类”的伟大事业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