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37

高帆

但见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半人半鬼、人鬼殊途的陆归棹，正趴在一条臭水沟里愈发勤奋地摸鱼虾呢，边摸边唱：“撸起袖子加油干啊！挽起裤管加油挖啊！大屁股撅起巍巍盛世啊！背着一口破锅重走长征路啊！勒紧裤腰带下河摸石头啊！”

罗明昭远远地打量着那位“全能神”——全神贯注挖野菜、摸鱼虾充饥的“东方不败”，止不住摇头叹息：“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让他变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如此邪灵附体的行尸走肉，估计已无药可救矣！然事已至此，叹又何益？哎！还是尽人事听天命，走上前去探探虚实吧！”

“跟我回绿湾村过安分守己的日子吧！”罗明昭强忍着翻胃般几欲呕吐的强烈眩晕感，蹲在臭水沟渠边苦苦规劝着，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家长试图用一根棒棒糖去诱惑一个顽劣儿童改邪归正。

“绝不！”陆归棹一边撅起大屁股，在臭水沟里挖呀挖、摸呀摸，一边比千年顽石还要坚挺地说：“我要重走长征路，追随毛主席闹革命！”

罗明昭哭笑不得，按捺住满心满肺的鄙夷，耐着老弟兄手足情深的性子问：“闹革命也得吃饭呀，你吃什么喝什么呢？”

陆归棹一把解下栓缚在背上的破铁锅，擒拿住两个摇摇欲坠的锅耳，把里面的食物展示给“赛诸葛”看，满怀激情与憧憬地诉说：“看吧，我吃这丰盛的晚餐呢！你还别说，这可比爬雪山过草地煮皮带吃的前辈们强多了！唯有吃得苦中苦，年复一年地吃糠咽草，才能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啊！”

罗明昭往那破损不堪的废旧铁锅里瞧去，但见那里面盛着几颗蔫头搭脑的猪笼草，几粒扭曲如蛆虫的泛红小虾米，半截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假皮带……面对陆归棹入脑、入心、入魂、入魔似的执着，罗明昭简直无言以对，只能搜肠刮肚地寻找着锦囊小妙招：“不妨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党中央指定的特派员。党中央发来最新急电，指派你跟我回绿湾村组建新党支部去！”

陆归棹早已修炼得慧眼如炬，毫不费力地便识破了“赛诸葛”的阴谋诡计，得意洋洋地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说罗老弟，你还想哄骗三岁小孩玩呢？绿湾村早就被新四人帮霸占了，党中央还蒙在鼓里呢！我这次能从威虎山土匪窝子里逃出来，正是要向党中央汇报阶级斗争新动向呢！”

罗明昭情知这溺水的大傻实在是没得救了，本想递给他一根结实的木棍，谁料他却偏要去寻找传说中的勒脖缰绳，还怎么施救呢？我佛慈悲，放弃救赎吧！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认知决定命运，眼界决定境界，谁说不是呢？

罗明昭斟酌半晌，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印有四个黄河大合唱的蓝色老人头，扔进那口破铁锅里，站起身抬腿就走，一刻也不敢耽搁，一秒也不愿停留……既然他那么热爱毛主席，就让他去给毛主席陪葬吧！既然他那么热爱党中央，就让他去承受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连番暴击吧！猪是蠢死的，为了能吃上几口猪食，能在荣誉的猪圈里幸福地打滚，竟然对屠夫歌功颂德，谁救他就破口大骂谁是阶级敌人！此病已无药可医，唯有任其自生自灭，祈求上苍让他们早日活活痛醒吧！

身后，那位世人眼中的“红疯子”——自吹自擂的“东方不败”，正在发出歇斯底里的鬼哭狼嚎：“我——绿湾村第一条好汉陆归棹，堂堂七尺真男儿，生是毛主席的人，死是党中央的鬼，宁可饿死也绝不接受资产阶级的拉拢腐蚀！你赐我资本主义的大毒草，我偏要把它撕碎扯烂，孕育社会主义的苗！”

罗明昭忍不住好奇，莫非这穷途末路的“红疯子”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不成？于是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这一望不打紧，从此便彻底死了那颗拯救天下苍生的心。但见那陆归棹正在发疯般狂撕滥扯着那张蓝色老人头，撕扯成一条条一片片一点点一滴滴的碎纸屑，挫骨扬灰地抛撒向空中，纷纷扬扬地飘飞坠落，遮天蔽日地覆盖住整条乌漆麻黑的臭水沟，犹如盛世的猪圈里绽开了一朵朵激情饱满、风华正茂的罂粟花……

罗明昭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友情提示道：“这下可好了，你竟然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头像撕碎了，搁在光辉岁月里可是要坐牢杀头的呀！你毁坏的可不是资本主义的大毒草，而是毛主席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可叹你这位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毛主席的好学生呐，怎么就不过心想一想，毛主席的在天之灵能饶过你吗？”

那呆子闻听此言，犹如遭到五雷轰顶一般，傻不愣咚地僵立当场一动也不敢动。直至半个时辰后方才幡然悔悟，扯起断魂嗓呜呜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再次发疯般去捞取那些碎纸残屑，一心想把这些罂粟花瓣拼装还原成毛主席光辉伟岸的日不落形象……

罗明昭咬咬牙、狠狠心、跺跺脚、摇摇头，最终还是飘然离去，——远遁崂山修炼，自顾自掘金捞银去了。调戏一位过气的疯子，也许有些不地道；可是与那“红疯子”受虐狂般自虐自残相比，又显得是多么人道啊！就这样吧，先由着他去作吧！不作不死，越作越死，如果他非要把自己活活作死，谁又能拦得住呢？别说我罗明昭只是个假半仙，就算是真仙下凡——让那群掀起惊涛骇浪的醉八仙来到这龙兴之地，估计也只能各显神通掀翻小池塘，却无法掀翻这条“我已无我”的臭水沟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