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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56水神共工

(2026-05-01 15:08:56) 下一个

羽看上去衣衫褴褛,却精神饱满。他紧走几步来到康回面前,昂首说道:“大君!雎师的弟兄们,拼死拖住了敌军,助我主力攻破亢父。羽,前来复命!”

“干得好!雎师将士都是勇士!”康回用力抓着羽的双肩赞叹道,欣赏之态溢于言表,“还有个消息告诉你,少昊氏鸟师统帅大欵,在亢父,被你那一箭射死了。哈哈哈哈……”

“羽大哥弓箭天下无敌!”

勾龙在一旁眉飞色舞地附和,眼中满是兴奋和崇拜。

羽早料定自己那一箭必定会要了对方的命,所以并没有感到很意外,不过得知那老将正是大欵还是让他心中得意。

“勾龙少君过奖了。”他忍住疲惫,淡淡一笑道,“听说小颢来了不少援军,不知现在城中谁人领军?”

羽的话音未落,正好有人前来报告:

小颢使者渌图求见。

“嗯?渌图?”康回一扬眉头,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名字耳熟……想起来了,他就是当初帝都派去高阳氏的那个信使。”羽一皱眉头,低声说道,“大君,这个渌图能说会道,小心莫上了他的当!”

康回听羽说完,却微微一笑道:“好啊,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位能说会道的渌图,带他过来。”

他挥了挥手,传令官转身飞奔而去。

康回转身,狡黠地对羽低声笑道:“你不是想知道现在小颢城中谁人领军吗?正好问问城中使者渌图。”

 

傍晚时分,夕阳昏黄,将大地覆上了一层金红。

渌图如期返回了小颢城中。

青阳亲自来迎,拉着渌图的手说道:“先生平安归来,我心安矣。”

渌图虽神态颇为谦恭,却神色凛然回应:“在下是帝君的使者,自有上天护佑。”

青阳心中感奋,连连点头:“好,好,先生快随我来。”

渌图随着青阳径直来到议事厅,此时,大屋内已点起了燎火,柏亮、般、颛顼、赤民、重、黎等人早已聚齐在这里。见渌图到来,众人一齐与渌图见礼,表达敬意。

颛顼带头说道:“先生大勇,令小子万分感佩!”

渌图连忙摆手,回道:“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相比,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啊。”

青阳一边示意众人落座,一边急着说道:“都不必客套,现在大事要紧。渌图先生此去见到那共工氏大君康回了?他为何兴兵攻伐高阳,又为何犯我东土?”

众人纷纷就座,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渌图脸上。

渌图坐下,有意无意地看了颛顼一眼,缓缓说道:“那康回和雎师的军官说,高阳氏趁共工氏青壮外出疏通雎水之时,蒙面夜袭共工氏村寨,纵火烧毁寨中房屋,并杀死了众多老弱妇孺。死者中就有那雎师军官的家人,而袭击者中有人被认出是原邹屠氏的人。所以雎师屠灭了那邹屠氏的村寨,继而又围了高阳。然后,那康回就派信使来了小颢。”

渌图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众人忽然意识到,事情的起因远不是他们之前想的样子!

般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颛顼更是脸色发白。

只听渌图继续说道:“那康回说,他遣使来小颢向帝君讨说法,不久却看到少昊氏的援军到了高阳,又得知有葛氏也要派兵援助高阳氏,而自家的信使已在帝都被杀。于是共工氏才攻打有葛氏,灭了高阳氏,兴兵向帝都而来。”

渌图说完,在场的众人陷入沉默。

赤民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道:“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听到赤民叹气,般心中顿时火起,没好气地说道:“这只是那康回老贼的一面之词,怎见得便是如此!”

青阳见般依旧在意气用事,便颇为不悦地说道:“般,为何你还是如此执拗!你不问缘由,擅杀使者,致使事态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这总没有疑问吧!事到如今,难道你就不该汲取行事莽撞的教训吗!”

青阳的话字字如锤,敲打在般的心上。他被父君当众责骂,低头涨红了脸,咬着牙不再说话。

黎在一旁轻声辩解:“也怪当时那共工氏使者太过嚣张,居然来到帝都小颢撒野……”他话说到一半,抬眼看到帝君青阳那冰冷锋利的眼神正投向自己,吓得他连忙低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颛顼意识到,可能真的是巫履派人偷袭、杀人放火在先。

他开始感到懊悔和惶恐,鼓足了勇气低声说道:“帝君大人,可能小子从一开始就被蒙蔽了,事情若真如渌图先生听到的那样,罪责便在我高阳氏了。要不要找巫履来……”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柏亮忽然向颛顼使了个眼色,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此事的是非曲直,稍后再议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个决定出来!”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青阳压下一口气,收敛了怒容,转向渌图道:“事已至此,那共工氏康回想要怎样?”

柏亮也望向渌图,跟着问道:“是啊,那康回怎么说?”

渌图点头,平静地说道:“康回的要求有两条,一是交出祸首高阳氏大巫履和高阳君颛顼。”

“啊?”

“什么!”

般、黎和重都瞪大了双眼,一齐叫出声来。

颛顼感到头皮发麻,手也在微微发抖,浑身冰凉。他努力稳住心神,不让自己失态。

青阳沉着脸,继续问道:“那另一个呢?”

渌图的声音依旧平静:“康回说,高阳氏偷袭在先,滥杀妇孺。帝君包庇如此恶徒,还当众杀害大族使者,已经失德,再难服众。当让出帝号,以谢万邦。”

此话一出,重、黎二人和般都猛地直起身来。

黎昂首叫道:“共工氏欺人太甚,我东土氏族万不能答应!”

从来很少说话的重也毅然决然地说道:“帝君大人,在下要与那共工老贼死战到底!”

青阳眉头紧皱,面带怒容,努力克制着自己,对重、黎二人摆手劝道:“两位少君,莫要急躁……”

“帝君大人!”此时,柏亮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干脆起身站在了大屋的中央,面向青阳,沉声说道:“帝君大人,那康回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报高阳氏偷袭烧杀之仇,可是在下看来,所谓‘失德’、所谓‘服众’,都只是借口!共工氏此次兴兵,是有备而来,那康回根本就是意在帝号!既然如此,就算是巫履有错在先何妨?已经剪灭高阳氏全族又怎样?共工氏人精心准备了多年,康回篡夺帝号的征伐已经发动。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绝不会报完了雎阳之仇就停下东来的脚步的!”

柏亮略一停顿,转过身来,面对般和颛顼等几个年轻的将领,接着说道:“诸位,如果那信使当时没有被误杀,如果那信使口中说出与今天相同的要求,你们会答应吗?只要不答应,他们还是会灭高阳,攻亢父,兵临小颢城下!而我们堂堂东土氏族,只要还没有甘奉南土之人为帝,那就绝不能退让!自认理亏,只会白白助长贼人的气焰。现如今,便是将错就错,也要死战到底!”

他的声音不大,平静而清晰,仿佛在将一切是非对错的外衣一层层剥去,只剩下简洁的、赤裸的现实。

最后,柏亮冷冷一笑:“毕竟万邦之人所看到的,是共工氏大军打有葛、灭高阳、侵亢父,直逼帝都城下,而非我少昊氏鸟师一路南下,去攻伐共工氏的鼓地和邳邑,对不对?”

柏亮这一番话说完,颛顼有种被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到了这个地步,纠结于谁先动手、谁对谁错还重要吗?

而此时青阳却感到心中颇为不适,柏亮的话太过冷峻,完全没有念及道义和是非。可是,真的要讲道义、论是非——

能因为感到理亏而将帝号让给康回吗?就算他青阳自己愿意让,当初并力拥戴他登上帝君之位的东土氏族们怎么办?处置巫履似乎可行,但能处置颛顼吗?如果处置了颛顼却放过了般,道义上是非曲直又如何自圆其说?而这次纷争的根源,利用高阳氏遏制共工氏的想法,不正是东土与河洛诸多在位者的共识吗?这怎么清算?甚至,若今天康回拿到帝号,明天少昊氏会被怎样针对?

青阳正在思前想后,只听渌图言辞恳切地劝道:“帝君大人,在下对柏亮先生的话深以为然。如今之计,唯有上下同心,坚持到底。”

在场的人都注视着青阳,可他依然在纠结犹豫中。

颛顼虽然表面沉着、不动声色,可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

从高阳到有葛,他似乎每走一步都在康回的掌握之中。高阳氏族灭,自己这个族君成了光杆;转战亢父,面对敌军的步步为营,他眼看着大欵战死、亢父陷落,还是无计可施;退到小颢,硬顶着屡战屡败的郁闷和迷茫,却忽然发现自己的纵容和轻信竟是招致这一切祸乱的根源!他还没来得及从愤怒、懊悔和自责中回过神来,就体会到了被抛弃、被治罪的惶恐、屈辱和凶险,再到现在,似乎峰回路转,希望又重新燃起……

短短的时间里,骤然体会了从未有过的大起大落,颛顼忽然明白了柏亮那段话背后的深意——

有些事一旦成为过去,就已无所谓好坏、也不能分对错、更不再有真假!胜利者才能保住自己的族人、延续子嗣,失败者将失去所有、任人宰割!所以,重要的是:

不能让康回夺得帝号,这是议事厅中所有人的底线!

必须复振高阳,否则自己这个高阳君就将什么都不是!

此时的颛顼已抛开一切顾虑,瞬间思路清明。他起身面向青阳,坦然说道:

“帝君大人,共工氏各部储备箭矢、购置兵器日久,拥四师之众,自保有余,可老贼康回偏偏又新建了雎水劲旅,其侵伐之意已显露无遗!当初,建立高阳氏,就是要阻共工氏北望,与其发生冲突本就在所难免。如今,邹屠氏几近覆灭,高阳氏族人被掠,有葛氏丧师胆寒,而老贼康回非但不肯罢休,更是进军亢父,兵临小颢。正如柏亮先生所言,老贼这就是为篡夺帝号而来的!”

颛顼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与之前的谨慎谦逊判若两人。

一时间,青阳都不由得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共工氏老贼虽得逞一时,但是小子以为,我东土必胜!”颛顼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般、重、黎纷纷点头认同,于是更加自信,接着说道,“首先,共工氏大军倾巢而出,长途辗转而来,就算有泗水输运的便利,但其损耗民力,荒废耕种,必然难以长久。其次,小颢城池坚固,粮食充足,鸟师精锐,可以坚守。时间一长,不仅东土各族援军会相继赶来,更有河洛的同盟军威胁共工氏侧背,令其难以多方应对。最重要的是,康回横暴粗陋,无德而窥帝位,我东土军民人人鄙视,宁可死战,也不会自甘堕落,认老贼为帝君。有此三者,我军何惧!”

颛顼话音未落,渌图便迫不及待地附和着说道:“在下以为,高阳君所言甚合道理,我小颢军民一心,背靠东土腹地,坚守待变,必会迎来转机!”

颛顼都没想到,第一个出言响应的竟是渌图先生,这让他既意外又感动。

“帝君大人,高阳君说得对呀!”

“帝君大人,我们誓与共工氏贼人死战到底!”

“帝君大人,在下愿坚守小颢!”

转眼间,重、黎、般等年轻将领战意又高涨起来,纷纷信心十足地叫着表态。

气氛使然,连赤民都摇着头说道:“共工氏康回算什么东西!让我尊其为帝君,万万不能!既然老贼是冲着帝号而来,那咱们确实退无可退,只有拼死一搏!”

青阳听了颛顼的话,被众人振奋的情绪感染,也不再犹豫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说道:“好,如此说来,既然可以一战,必有一战,那就,战!”

至此,帝都小颢,下定了坚守的决心。

 

入夜,整个小颢城依然在忙碌之中。

城墙上,值守的战士们手持松明火把,不停地巡视着。城内,与军器相关的木工、皮角、石器和骨器作坊都没有停歇,依旧在赶制着箭矢和守城的器具。

高阳君颛顼的宅院中点着两支明晃晃的大爎。正屋前轩的门廊外,静立着几名待命的武士。爎火在风中跳动摇摆,光影映衬着武士们肃杀的面孔。巫履眼含泪水跪在门廊下,倔强地迎视着盛怒的颛顼,悲愤地说道:

“不错,是我巫履谋划了蒙面夜袭,是桑褰带队烧了雎阳村寨,是长股参与杀死了共工氏的老弱妇孺,可那又怎样?帝君建立高阳氏,不就是想让我们邹屠氏人和共工氏人争地抢水,挡住他们北上的势头吗?我们九黎氏后人一直低人一等,我们已经认命,本本分分三百年了。要不是帝君和高阳君的授意和许诺,我们邹屠氏人怎会去招惹强大的共工氏人?他们北来又如何,我们打不赢难道还不能加入他们吗?”

巫履说到悲情处,猛地挺起腰身,将头上的巫冠摔在地上,口水四溅地叫道:

“是我听从了你们的话,是我说服族人加入高阳氏,是我让他们与共工氏人为敌。我们已经落得了个灭族的下场,到头来你们却来和我拉扯是非曲直,老天在看啊!我巫履,不服!”

巫履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话音变得尖锐而高亢,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一旁,夫人邹屠氏也涕流满面。她扑在颛顼脚前,哽咽着说道:“颛顼,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族悲惨至此,还要再背上生事招祸的骂名,非要我和大巫死个干净才对得起你们吗?昂?”

“一派胡言!”

颛顼骤然一声暴喝,瞬时盖过了巫履和夫人邹屠氏的声音。“共工老贼康回早就想要抢夺帝号,这才带来血腥的杀戮。本君早已发下重誓,必复高阳!哪个敢说高阳氏和邹屠氏生事招祸,休怪我出手无情!”

颛顼这劈头盖脸的呵斥,顿时让邹屠氏大脑一片混乱。她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嘴边,连哭声都停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怒目圆睁的丈夫,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一旁的幄裒心思敏锐,忙上来拉住愣怔的邹屠氏,轻声说道:“哎呀,妹妹真是吓糊涂了。高阳君只是问明事情的经过,他还要复兴高阳氏呢,邹屠氏还不就是高阳氏嘛!”她一边劝慰,一边用手抹去邹屠氏的眼泪。

颛顼看幄裒劝住了邹屠氏,转脸紧盯着巫履,冷冷地说道:“巫履,不论是非曲直,我颛顼日后必复高阳氏!只是本君还不知道,你想不想要邹屠氏的血脉随着我高阳氏再起?兴灭继绝!”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巫履忽然感到,一夜之间颛顼已变得无比陌生。

这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被帝君的权力硬推上前台的少君公子,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松揣测和随意糊弄的高阳君。眼前这个后生的眼中有一种让他这个看惯世间盛衰的老巫都感到心悸的东西,那是一种乱世中真正的强者才有的决绝和坚韧。

一瞬间,巫履心中所有的怨恨、怀疑、焦虑和妄念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你听好了。”颛顼依旧盯着巫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以后,不论什么事,不得有半句瞒我。另外,你今天说过的话,休要让本君听到第二遍,否则,定不饶你!”

“小人明白。”

巫履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并没意识到,地位崇高的大巫,竟不知不觉中连自家的称谓都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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