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暗淡,厚厚的云层之间偶尔投射出昏黄的月色。
刚刚下过一场细雨,春旱的雎阳之地进入了冷暖多变的时节。
黑沉沉的旷野中,一支队伍正踏着泥泞向西北方向急行。这是共工氏雎师的八百子弟兵。夜风吹来,带着重重的湿寒,可队伍里每个人的头顶上却是热气蒸腾。脚下的道路湿滑,草鞋上沾满了泥浆,依稀的星月之光下疾走了一夜的他们,此时仍旧人人踊跃,士气高昂。
羽走在全队的最前面,背着大弓,手提青金短矛,身上的短褐已经被汗水湿透。在他身后,新扩充的雎师虽然人数还不及泗师的一旅,但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族中勇士,几乎人人背负着家仇。不久前他们一战便将高阳氏的族兵主力全歼,已显示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转向西行,队伍停在一片树林中休息。羽攀上一棵大树,借着月色,可以看到远处蜿蜒的雎水河面,泛着粼粼的白光,而就在河岸边,果然有一片昏黄的营火,若隐若现。
“咻——咻——”
羽模仿夜枭,按照事先定下的暗号发出了有规律的叫声。
不一会儿,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两个人影,循着夜枭的声音向树林寻来。
那两人来到近前,其中之一正是栗。他两眼放光,压低声音道:“羽帅,有葛氏前天派出了援军,走到这里就停下来,一直在修建营地。他们昨儿又忙活了一整天,现在都睡着呢。”
“他们来了多少人?营寨建好了吗?”羽急问道。
“族兵有三百的样子,还有其他干活的青壮,合起来有五六百人吧。”栗急促地说道,“那营寨修得单薄,西北边栅栏只建了一半,敞着口呢。”
“好!咱们去前面看看。”羽一拍栗的肩膀说道。
两人潜行向前,来到有葛氏人的营地附近仔细观察。此时,营地中央有几堆篝火,照亮了周围为数不多的简易帐篷,大部分人横七竖八地露天睡在篝火旁边。营地的木栅栏十分单薄,只有一人高,勉强挡挡野兽而已。西北面朝葛地的方向连木栅栏都还没来得及修完,留着几十步宽的敞口。
栗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被一片乌云遮住,大地变得更暗了几分。他凑到羽耳边低语道:“羽帅,现在正是时候。趁他们睡觉冲进去……”
没等他说完,羽已点头,随即低声道:“你熬了一天一夜,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栗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报仇!”
两人返回树林,雎师的几个头领很快围拢了过来。羽扫视众人,压低声音冷冷地说道:“弟兄们,有葛氏人来帮高阳。他们既然来了,那咱们自然不用客气,一个也不要放走!”
“明白!”几个头领低声回应道。
羽开始布置任务:“栗,你带三百人将营地东、南两边看住,等我从北面冲进营地,你们便举火呐喊来攻。西面是雎水,不用管它,其他人都跟我去北边。记住,大家行动要快,听到我号令,就全力猛攻!”
分派完毕,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青金短矛。
他想到了惨死的鹀和死不瞑目的仲叔。他不知道如何向鹀的阿爸、已故的稻叔交代,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对仲叔和自己这样的南土汉子总是那么不公!如今,他有雎师,有青金在手,他要用敌人的鲜血来告慰泰民氏先祖的在天之灵,他要让打造了这短矛的陶叔地下有知,他们的后人,羽,已决意打出一个新的天命来!
“出发。”
羽一声令下,带着众人向有葛氏的营地摸去。
同一个夜晚,高阳氏城寨西边的码头上一片红光,杀声震天。
三百多高阳氏族兵和少昊氏鸟师官兵刚刚退进了高阳氏城寨的大门。一回到城中,颛顼便立刻登上了寨墙。他沉着脸,手扶木栅,望着码头上的熊熊烈焰。那里,高阳氏人泊在雎水上的船只,转眼间已被烧了个精光。大火映红了天空,不远处,共工氏人挥舞着旗帜,欢呼雀跃。
“高阳君!高阳君!谢天谢地,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颛顼闻声转头一看,见是大巫履赶了过来,到了颛顼身边便惶急地劝道:“大君莫要再亲自出阵了,矢石无眼……共工氏人不会今夜就来攻寨吧?”
颛顼狠狠瞪了巫履一眼。巫履连忙低头,不再作声。
颛顼回头,继续观察远处共工氏人的动向,他心中惴惴,却故作镇定地对周围的人说道:“不用怕,咱们有一旅之众,他们根本攻不进来。既然船只被烧,码头也不用再费力去抢了。”
他嘴里大声说着,心里却在暗暗庆幸——城北一直没见动静,看来自己的计划成功地瞒过了共工氏人。
这一夜,颛顼两次带兵主动出击,与共工氏争夺雎水码头上的船只。虽然他两次被敌人逼退,船也被烧光,但是一夜的激战成功地转移了共工氏人的视线。而高阳氏城寨中的老弱族众已趁乱悄悄从北边出城,由陆路撤走,轻装逃往雎水上游。而负责接应的有葛氏人,会在中途建立临时的营地。只要瞒过今夜,没了负担的高阳氏族兵和鸟师便可以寻机脱逃。
天边露出鱼肚白,有葛氏建到一半的临时营地一片狼藉,木栅栏东倒西歪,烧毁的帐篷周围到处是尸体和哀嚎的伤者。营地西北,停靠在水边的船只还在冒着烟。营地里的有葛氏军民大半被杀,余下的被捉,一个也没能走脱。
羽面色平静,手提青金矛站在营地中央,矛头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羽帅,抓到的这些人都杀了算了。”栗的衣服几乎被染成了红色,他拎着石斧,恶狠狠地叫道。
“先别杀!他们是有葛氏人,不是高阳氏人。”羽摇头说道。
栗还想再争辩,可看到羽的神情,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羽打量着四周的围栏,估算着营地的规模,忽然问道:“栗,你说,他们建这个营地给多少人用?”
栗被问得一愣,转头往四下望去,这营地虽然简陋,但圈起来的范围却很大。他不禁随口说道:“羽帅,在下看,这么大一片营地,挤一挤都能把咱们寨子的人装下一半了。”
羽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所以,这营地不是给有葛氏的援兵住的。”
“哦——啊——?”栗突然瞪大了眼睛,“羽帅,你的意思是……”
“嗯。”羽冷笑一声,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我没猜错的话,高阳氏族众应该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栗,你去看看,抓住的有葛氏人里有没有管事的,一问便知!”
天还未亮,颛顼就带领全军悄悄出了高阳氏城寨,一路向北。
由于没有老弱拖累,队伍走得很快。天光放亮,他们忽然发现,共工氏泗师的两旅之众正不声不响地紧随他们而来!颛顼这才醒悟,知道万万不能再向北去有葛氏营地了。他当机立断,全军回身排开了阵势,准备迎战。
颛顼匆匆将鸟师的两个大行分为中军和左翼,右翼则是巫履带领的高阳氏族兵。
对面,共工氏泗师的两旅精兵分成了左右两个军阵,各有千人,都是三个大行横向排开,阵列比颛顼这边宽出了许多。共工氏人黑衣黑旗,阵型严整,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肃杀。左军阵前多出一面黑色大纛,旗下立着一条异常高大的雄武汉子,紫面赤须,手执石斧,正是共工氏的大君——康回。
这是颛顼有生以来头一次亲临战场,他站在中军阵中,看着共工氏的军容,暗暗心惊。
颛顼早就听说康回以淮、泗、沂、沭四水命名了四支大军,眼前的两旅只是其中的泗水之师,而雎阳之地还有一支共工氏新组建的雎师。雎师虽然人数不多,可一战就消灭了人数几乎与之相同的高阳氏族兵,实力绝不能小觑。可此时,这支精锐的雎师却不知在何处!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阳君,敌人动了。”身旁的鸟师头领低声说道。
果然,对面阵中忽然黑旗舞动,沉闷的鼓声随之而起,那震响敲在胸口让人不由得心慌。颛顼抬头看去,只见泗师左右军阵各有两个大行并肩向前压来,阵中将士同声呼喝,气势如虹,那整齐的步伐踏得地面都为之颤动。
康回充分利用了自家军阵的宽度,一出手就直击颛顼的要害。泗师右军的两个大行直接逼住了颛顼的左翼和中军,而泗师左军的两个大行则一齐向颛顼的右翼——巫履带领的高阳氏族兵,猛扑过来。
颛顼心知不妙,可再想调集人手去支援右翼已经来不及了。
转瞬间,两军已对撞在一起,顿时烟尘四起,人潮涌动。耳边,两军的鼓号声,武器的撞击声,疯狂的喝骂声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眼前,箭矢和石块横飞,周围的同伴不断有人血溅当场,相继倒下。颛顼第一次置身于这样混乱疯狂的杀戮战场,一时不知所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中军阵中,随着众人被逼得一步步后退,那种生死不由己的渺小无力感和走投无路的巨大压迫感,简直要让他窒息。
“高阳君!高阳君!”
有人在大喊,但颛顼分不清那是哪里来的声音。
最初的震恐让颛顼觉得头皮发麻,他被迫将生死之念完全抛诸脑后,可没想到,这反倒让他恢复了思维的能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战场的形势。此时,两个鸟师大行勉强顶住了共工氏人的凶猛攻击,但右翼的情况却大为不妙。那些士气低落的高阳氏族兵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在敌人优势兵力的冲击之下,顿时陷入大乱,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右翼的阵型随即瓦解。而对面的康回见时机已到,立刻催动泗师剩下的两个大行全速从两翼向本方的侧后包抄过来。
颛顼急得大喊:“快退!快退!顶住两翼——”
可乱军之中,喊杀和吼叫声充斥着人们的耳鼓,没人能听到他在喊什么。周围的战士们只顾得上各自为战,有的还在拼命抵挡,有的已经开始夺路而逃。眼看全军已彻底陷入了混乱,一种无力的绝望感冲上颛顼的头顶,他虎吼一声,抡起手中的石斧向前奔去,准备与敌人以死相拼。
忽然,颛顼感到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半转身,挥斧就要砍,却听那人大叫:“高阳君!事急矣,还不快跑!”
颛顼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巫履!
巫履此时披头散发,大巫的袍子也丢了,手中只举着一面藤盾,他一把扯住颛顼的衣袖,转身便跑。
颛顼瞬间清醒过来,他三两下甩脱了身上的大红袍子,紧随巫履向阵后逃去。
涐水入焉,赤水川流,
涣涣不舍,不可泳思。
夏水广矣,江水永矣,
云梦弥弥,不可方思。
……
“先生,你唱的这几句矣呀、思呀的,是什么意思啊?”
“哈哈哈哈,”刚刚在船头吟唱的中年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发问的童子,笑着说道,“就你问题多!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的。不过,若说到这山川,”那人说着,抚着童子幼小的肩头,抬手西指道,“你看那边,汇入而来的清色之水,那就是涐水了。现在咱们的船正沿着赤水北行,前边便是都广之野。你看,这里离灵山开明氏和你的家乡云梦大泽已经相隔千山万水了,你怕不怕?”
“才不怕呢,先生的家不是更远吗?”那童子倒是没有一点儿担心的神色,昂首答道。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难怪少巫姑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插翅而走’,哈哈哈哈。不过嘛,你这小子倒真随我!哈哈哈哈。”中年人说着,掏出腰间的酒葫芦,不羁地仰头大笑起来。他的身量算不得高大威猛,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洒脱气概,仿佛天地再大也只是任其遨游。
此人正是有江氏的公子,条。
望着一脸稚气的童子,一瞬间,条又回想起那神奇的开明氏、那令他难忘的灵山。
当初,条随同大巫凡离开了泰民氏所在的苍梧之地,一起南下游历了云梦大泽,之后就来到了灵山。
灵山在大江峡谷之中,有盐泉和五大药山,是云梦之地所有巫者的初祖——开明氏的所在地。
开明氏经营着盐卤、丹砂和药材的贸易,族中话事人便是传说中的神女,大巫姑。大巫姑已经年逾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医术更在大巫凡之上,在世人眼中这无疑就是通天的本事了。
条在灵山这些年,大江峡谷以东的云梦之地乱战不休,赤望、西灵、举邑这些城邦和九黎人都卷入其中,只有灵山,远离纷争,地位超然,算得上是乱世中的一片净土。各地各族的巫觋们有不少逃来灵山避乱,其中就有一个叫大巫谷的,带来了一个年轻的巫女和一个小男孩。那巫女叫濯,年纪轻轻就精通医术和毕摩文,深得大巫姑喜爱。大巫姑见巫濯明慧淡泊,是可造之材,很快就将她定为传人,称为少巫姑。那小男孩名叫趐,据说是少巫姑的儿子,却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少巫姑一心向巫,便把儿子趐交给大巫凡照看。
条跟着大巫凡学习草药之术,常见到少巫姑,渐渐生出爱慕之心,可偏偏少巫姑却似不食人间烟火。倒是那小男孩趐聪明好动,一有机会就跑来缠着条问东问西。大巫凡没那么多精力管教趐,于是趐就时不时地跟着条上山采药,一起东奔西跑,甚至远行去过西灵邑。
大巫凡对草药和烧陶冶炼格外上心。条知道少巫姑濯来灵山的时候带着一支青金凿,锋锐无比。据大巫凡说,这件青金凿和当初赤望大巫南手中的青金矛一样,都出自泰民氏陶长老之手。大巫凡猜测,陶长老很可能已经参透了青金冶炼之法。只可惜,听说后来陶长老已葬身大江之中了。再后来,大巫凡从都广之野的商人手里意外得到了一块黑金,那黑金沉甸甸的,乌黑发亮,用石头敲击,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大巫凡试了各种办法,发现那黑金的坚硬程度不下青金。据都广商人说,这黑金来自西北旱海,不怕火炼,却单单怕水。
大巫凡心里很想去都广之野,甚至更遥远的西北旱海,去一探究竟。怎奈他年事已高,故而犹豫再三,迟迟未能成行。而条因为云梦战乱,夏水不通,一直无法北归,便索性自告奋勇,要替大巫凡去遥远的都广探访黑金的秘密。
临行前,条鼓起勇气对少巫姑表达了爱慕之意,却被少巫姑明确地拒绝了。到现在,条还忘不掉少巫姑那难以捉摸的超然表情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双眸。不过,条是生性洒脱之人,去都广倒也正合他那永远在路上的心。
去都广要西出大江峡谷,必须通过巴人的聚落。大巫凡与巴人相熟,便让条搭上巴人的商队启程。可谁都没想到的是,商队辗转进入了大江峡谷,条才发现半大孩子趐竟偷偷跟了来!商队已离家太远,于是条只好带上趐同行。
“摩船老,尝尝我的酒?”
条仰头倒了口酒在嘴里,把葫芦递给了身后不远的巴人船老大。
“好啊,开明氏的朋友爽朗,对咱巴人的脾气哩!”船老大接过了葫芦,也仰头喝了一大口,笑着赞道,“嘿嘿,真是好酒!好酒啊!”
“我也要!”一边的趐看在眼里,也伸手来要。
“嘿嘿,啥都少不了你。好吧,只许喝一口。”条笑着,俯身将酒葫芦凑到趐嘴边。
趐一大口酒喝下去,猛烈地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被带了出来,引得条和摩两人又是一阵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