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氏大军连续数次冲击都被鸟师凭借深沟高垒击退,康回不得不停止了强攻。
可泗师和淮师依然每天轮番派出少数部队,来到鸟师营前叫骂挑战。同时,康回命令共工氏各师将营寨逐步前移。他们每次推进不过数十步,一旦修好了木栅,站稳了脚跟,便再向前,修建新营。这种缓慢的蚕食一时半会儿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共工氏人的营寨离鸟师的营垒却越来越近了。
如果任由共工氏人把营寨修到自家沟垒边上,那守军的优势将荡然无存。鸟师官兵看在眼里,都不免焦虑起来。
这天,主帅大欵和颛顼正在营帐中商议如何破解共工氏人的步步进逼,忽然有人来报:
“欵帅,般将军带本队去烧敌人营寨了!”
颛顼深知共工氏军队精锐,更领教过康回的厉害,一听般临时起意便仓促出击,心中顿觉不妥。
“小子鲁莽!”
一旁的大欵一拍大腿,霍地起身,与颛顼对视了一眼,便大步冲出营帐。
颛顼紧跟大欵,来到营垒的墙头。
举目一看,见般率领麾下三百弓箭手已跃过了壕沟,正呐喊着向共工氏修筑中的新营寨猛扑过去。
此时,在阵前叫骂了半天的共工氏军兵早已懈怠,忽见少昊氏人迅猛杀来,顿时一片大乱,转身就跑。而在他们身后,那些修建木栅的民夫们正忙着挖沟、担土、竖木桩、绑藤索,一时猝不及防,吓得纷纷撂下手中的活计,向后方的营垒逃去。鸟师的弓箭手们齐声呼喝,追着敌人一阵攒射,逃得慢的共工氏军民有不少中箭倒在地上。
般一击得手,随即在敌人丢弃的营寨中放起火来,紧接着又带人向比邻的营寨冲杀过去。
后方鸟师营垒中,观战的人们一片欢声雷动,许多人站上土墙高处,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大声鼓噪:
“烧——!烧他们的营寨!”
“般弓正威武!”
那兴奋的喊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恨不得自己也能冲去敌营,痛快地烧杀一番。
大欵站在墙头,一直紧锁着眉头。
众人眼看着般已连烧两座新建的敌营,又去攻打更远的第三座,大欵终于不再犹豫,对身边的传令官厉声喝道:
“去!传我军令,叫般将军速速撤回!快去!”
“是!”
传令官应了一声,转身便下了墙头。
哪知那传令官前脚刚跑出营门,就见西北边共工氏雎师的营寨中也冲出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有三百多人,几乎人人带着藤牌。他们来势异常迅捷,可是在行进间并不呐喊,像一条无声的巨蟒,朝着那被烧毁的共工氏营寨游去。
观战的少昊氏人见状,都不安地骚动起来,热烈的欢呼也变成了焦急的喊叫。
大欵心里一沉,他一眼就看出,这支敌军是冲着般的退路去的。现在般已经前出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撤回来了。
“共工氏这个雎师果然厉害!”
想到这里,大欵猛地转身吼道:“全体亲卫,去营门集合!”
大欵作为主帅,有一支五十多人的护卫亲军,人人精悍。随着大欵一声令下,迅速集结在了营门处。
只是,那支出击的雎师已明显地占了先机。
此时,羽手提青金短矛,身背大弓,健步如飞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自幼善跑,当年泰民氏大逃亡,遇到紧急情况,就是派他飞奔传信的。在羽的身后,紧跟三百雎师战士,他们是连败高阳氏和有葛氏的精兵。
羽边跑边观察着战场,这是他年少时作为优秀猎手的本能。
远处,般带领的弓箭手刚打下第三座营寨,正在放火破坏;近处,两座营寨已被烧毁,升起的浓烟恰好遮蔽了敌人弓箭手的视线,他们似乎还没意识到后路即将被切断。
前方有一个飞奔的身影,显然,那是敌人的一个传令官。
羽目测着距离,那人即将跑出一箭之地,羽猛然收住脚步,将青金矛戳在地上,迅速取下背上的大木弓,搭箭拉开,满弦的弓臂发出吱吱的轻响,他瞄着那传令官的背影,屏息静气……
铮——
随着一声弹响,长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急坠而下……
少昊氏人在营垒墙头上远远地看着,那支可怕的大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在人们揪心地惊呼声中,精准地钉进了传令官的后背!那传令官在奔跑中猛地前扑,摔在地上仍去势不止,又翻滚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共工氏泗师、淮师和沂师也有了反应,他们从几处军营涌出,向般的队伍杀来。
显然,共工氏人对此并非没有准备。
大欵见状,面色凝重地盯着颛顼,沉声说道:“般少君危矣!我带亲卫去救,你守营。亢父至关重要,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万万不可出营来战,切记!切记!”
颛顼觉得大欵是全军之主,而自己毕竟年轻力壮,更该冲出去救般。
可没等他开口,大欵已转身带着一众亲卫出了营门。
此时般正处在极度的亢奋之中。他自恃骁勇,从未遇过敌手。前几日的连战连胜更坚定了他的信念,甚至让他觉得,共工氏虽强,也不过如此。看着共工氏的营寨快要修到鼻子底下,他早窝了一肚子火。这次出击,他原是想烧了最近处的敌营,打掉敌人这种猥琐战法的势头,出一口恶气。哪知共工氏人一触即溃,而弟兄们士气如虹,这种痛快淋漓让他热血沸腾,恨不得将共工氏修建的所有营寨一推到底,方解心头之恨。
“弓正大人!再烧哪一座?”
“一把火送他们回家去!”
般身旁年轻的战士们正在意犹未尽地叫喊着,忽见大股的敌人分几路冲了过来。
般知道是时候撤退了,毕竟自己只带了三百人出来,可当他回头一看,却暗叫不好。身后是刚刚被他们焚毁的敌营,透过滚滚的烟尘,可以隐约看到此刻后方也已经有敌军赶到。
般立刻意识到危险,他大声命令道:“撤!所有人往回撤!”
弓箭手们听到命令,转身要退,可身后的烟火正挡在回去的路上,方才放火时烧得痛快,撤退时却成了障碍,这使得他们不得不绕过那两座燃烧的敌营。只是这稍一耽搁,泗师、淮师和沂师的众多敌军便已经围拢上来。
般带着队伍且战且走,刚绕过了那一片烟火,迎面正撞上羽带领的雎师队伍。
雎师一字排开,用藤牌在身前组成了一道严密防护墙。
般没有任何犹豫,大喝一声:“放箭!”
铮铮铮——
一片弓弦声响动,鸟师的一轮箭雨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朝雎师撒了过去。
然而,雎师的藤牌阵却使弓箭的威力大减。箭矢噼里啪啦地射中藤牌,有的直接被弹开,有的插入了藤条的缝隙里,却很难穿透。雎师战士在藤牌的掩护之下,并没有遭受到致命的打击,阵势更是没有松动。
鸟师的一轮箭射过后,两军已相距很近。
羽从藤牌后面探出头来,大吼一声:“冲!”
雎师战士以藤牌护身,手端短矛,齐声呐喊,并力朝弓箭手冲来。
鸟师的箭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轮,雎师战士就已经冲到了跟前。鸟师弓箭手虽然也都精悍善战,但多数人只带了短兵器,与雎师的藤盾加上短矛对战,立刻就吃了大亏。羽当先冲入鸟师人群,青金短矛连刺带扫,那耀眼的亮光划过之处无不血雾飞溅,无人可当其锋。
激战中,其他几路共工氏军也迅速赶到,转眼功夫就将般的三百来人围在了核心。
般虽然接连射杀了十多个敌人,可自己周围的人也像被割草一样成批地倒下。眼看这支精锐的弓箭兵即将全军覆没,千钧一发之际,堵住退路的雎师阵形忽然一乱,随即出现了一个缺口。只见大欵挥舞着石矛当先冲进了包围圈,追随在他身后的一众亲卫也个个奋勇,一举将雎师的阻击撕破。
大欵满身血污,双眼通红,灰白的须发飞散张扬。他一边厮杀一边大声吼道:“般少君!少君何在?”
般透过战场上的喧嚣,听到大欵的吼声,顿时心头大振。他嘶声喊道:“欵帅来了!弟兄们,冲出去啊!”
绝望的鸟师战士们忽然又看到了生的希望,他们齐声呐喊,拼尽全力朝缺口处冲去。
般奋起神威,连发三箭,射倒了大欵面前的两个共工氏人。
这一来,大欵也看到了般。他冲到般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朝左右亲卫急吼道:“快带般少君走!”说罢,他转身舞动石矛,朝涌来的共工氏人迎去。那石矛在他手中左突右刺,连扫带打,每一击都带着风声,似有熊虎之力,最前面的两个雎师战士应声倒下,其他人连连后退。
般想跟着大欵厮杀,却被两个亲卫拖着冲出了包围圈。
羽见被围的敌军首领箭不虚发,不知他竟是帝君之子,正要上前,却忽然看到救援队伍的带队老将须发花白,身边众多亲卫无一不是舍死相随,立刻猜到此人定是非同一般。他忙叫栗领着主力继续缠住敌军,自己则带着身边最精锐的三十余人,脱离了厮杀,从侧翼绕向大欵的退路。
此时,般虽冲出了包围,箭袋中的箭矢却已经用完,在几个大欵亲卫的簇拥下夺路而走。大欵带着其余的亲卫断后,被共工氏人死死咬住,且战且走。他的石矛已钝,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但那一双血红的虎目依然令人胆寒。
眼看还有一箭之地,般就能回到自家营垒了。
忽然一股敌军从斜刺里杀来,几乎立刻就截断了少昊氏人的归路。那领头的敌将像豹子一样迅猛,一接战就连杀两人。手中的短矛更是神奇,竟能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大欵心头一凛,以为敌人的目标就是般,情急之下,他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向般身边赶去。
羽带兵侧击而来,虽然先交手的是逃在前面的人,但他时刻紧盯的目标却是断后的大欵。
羽本想切断逃敌的退路,将少昊氏人一网打尽,可他发现,只要大欵一动,那些个个悍不畏死的亲卫们就会如影随形,立刻形成了一股难以抵挡的合力!他立刻意识到,必须尽快除掉这个老将,否则只会损折更多的雎师兄弟。
想到这,羽当机立断,跳出混战的人丛,向后连退十数步,顺手取下了背后的大弓……
大欵大步向前,石矛斜扫,刷地一下,割断了一名雎师战士的喉咙,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正瞥见不远处满弓搭箭的羽。大欵怒极,暴喝一声,下意识地全力挥矛,去拨打那飞来的劲箭。
可是二十多步的距离太近了,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噗的一声,那支粗长的大箭贯胸而入。
大欵的吼声戛然而止,带血的箭头从大欵后背透了出来。他怒目圆睁,被箭镞的冲击力带着向后倒去。
“欵帅——!”
“保护欵帅——!”
少昊氏人爆发出一阵悲怆的嘶吼。
一时间,无论是大欵的亲卫还是被救出的弓箭兵,都像着了魔一般涌来,将倒地的大欵护住。
羽听到少昊氏人的喊声,得知射中的正是敌军主将,哪肯放过!他一振手中的青金短矛,猛扑过来。一名大欵的亲卫挥着石锤迎上前来,被羽一矛刺中腹部。那亲卫惨叫一声,丢了石锤,抓住羽的矛杆,瞪圆了双眼,站在原地不肯退后半步。羽踏步上前,一脚踹在那亲卫胸口,就势将青金矛头拔出,带起一蓬鲜血。
那人已经倒地,却死死抱住羽的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带欵帅走!快——”
羽一矛刺下,那人两手一松,没了喊声,再也不动了。
少昊氏人就这样不顾死活地前赴后继而来,羽已连杀三人,非但没能前进半步,反而和雎师战士们一起被迫后退,眼看着少昊氏人连抱带抬,将中箭的大欵,拼命抢回了亢父的营垒。而留下断后的少昊氏人被追来的共工氏人围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战斗结束了。
大欵的亲卫几乎全部战死。
出来袭营的鸟师弓箭手大部分被杀,只有般和少数人侥幸逃出生天。
共工氏人迎来了一场大胜。
泗师、淮师和雎师的将士们在打扫战场,他们相互庆贺着,士气也再次高涨起来。
羽的手和身上沾满了敌人的血,青金短矛的矛杆也滑腻腻的。他看着敌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回想着那个临死时还呼喊着拖住自己的少昊氏汉子,心里竟没有半点儿胜利的喜悦。他甚至想到了陶叔,当年,在大江之上,为了族人能够安全逃走,陶叔不正是这样义无反顾,独自跃上敌船,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
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英雄!
羽再次看了看地上那具开膛破肚的尸体——少昊氏的后人们该会记得他吧。
此时,在亢父的鸟师帅帐中,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几乎透不过气来。
大欵被抬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口气。他胸前那支粗大的箭杆和背后透出的箭头已经被折断,但穿入胸口的部分却连巫医也没敢拔出,所以大欵只能歪斜着靠在草垛上。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紫,血还在不断地渗出。
颛顼跪在大欵身边,沉默不语。
般站在一旁,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混合着血迹,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他呆呆地望着大欵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轻微地哆嗦着,眼中噙着悔恨的泪水。
其他几名军官围在周围,脸上悲痛的神情同时透出深深的不安。
老巫医摇着头低语:“这箭太霸道了。箭杆不拔,人也挺不到后半夜,若是强行拔出,人立刻就没了。唉……”
随着那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大欵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欵帅——”
“欵帅醒啦——”
听到周围的声音,大欵费力地转动着眼珠,似乎在寻找什么。
颛顼忙凑近了些,握住了大欵的手,轻声说道:“欵帅,您有何吩咐?我们都在听着呢。”
大欵的目光停留在颛顼的脸上,眼神却开始涣散,他的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守住……亢父……”话还没说完,大欵的嘴里咕噜一声呛出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头一歪,便再没了动静。
“欵帅——!”
“欵帅——!”
般扑上前去,抱住大欵的身体,泣不成声。
颛顼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拉着般站起身来。
颛顼抹了把眼泪,脸上现出一种坚毅果决的神色。他一边按住般的肩膀,一边压低嗓音,对帐中的军官们森然道:“诸位听好,欵帅伤重,要暂时送回小颢医治。谁出去说错了话,露了口风,格杀勿论!”
随着颛顼的话音落地,帐中的悲戚之声戛然而止,几个正在抹泪的军官连忙止住了抽泣。
颛顼沉着脸,目光扫过每个人,继续说道:“欵帅有令,从现在起,各位须谨守自家职责,保住亢父,不容有失!”
帐中军官们肃然应诺,擦干眼中的泪水,纷纷出帐去了。
般抬起头,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有自责,也有茫然:“颛顼,你说,现在……咱们……怎么办?”
颛顼直视着般的双眼,语气异常坚定地答道:“守住亢父!”
守住亢父。这是大欵最后的遗言。虽然颛顼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才能守住亢父,但是他相信大欵说的话,他也只能相信大欵说的话。
浓浓的夜色之中,在一队鸟师精兵的严密护卫下,一副担架被抬上了泗水岸边的大船。
夜风簌簌,船队逆流启行,向东面的小颢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