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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54水神共工

(2026-04-24 14:47:45) 下一个

不同于战云涌动的泗水两岸,都广之野的洪水正在缓缓退去。

渚邑大城周边,大水过后留下的淤泥覆盖了田地和沟渠。人们开始忙着修缮房屋、晾晒织物,虽然损失惨重,但最坏的情形已经过去,更让蚕虫氏人感到庆幸的是,条的草药加沸水之法有效地止住了疫病的蔓延。那些喝了草药汤的人,不再上吐下泻,高热也都渐渐消退,全城已连续几天没有族人死于疫病了。渚邑人对条和熬药的童子十分感激,那些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病人对条奉若神明,连带着,巴人都沾了不少光,船老大摩也是头一回被安排住进了舒适的干栏式房子。

这天,渚邑为洪水消退举行了盛大的祭天活动。

条和趐作为贵客,被邀请来到内城。

高台之上,几乎是一夜之间,便立起了数个高大的泥像。泥像的脸部都敷有做工精美的巨型木雕面具。那些面具的样貌据说是取自蚕虫氏的历代伟大先祖,他们表情各异、威严雄武、栩栩如生,有的面具上还嵌着黄灿灿的金箔,在阳光照射下分外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蚕虫氏族人仰望着高台,虔诚地祭拜先祖和上天。

条被这情景深深震撼,不由想起灵山大巫凡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会死去,都最终归于尘土。可是,由无数人组成的族群却能生生不息,他们不会忘记遭受过的苦难,也会记住帮助过自己的人。一个氏族,只要他们的祭祀还在,先祖的神灵就在,无论是风中的呼唤还是深夜里的叹息,都会被听见。所以,一个巫者,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尽可能地帮助别人,这既是对上天的敬畏,也是对自己人的祈福,因为天地间那看不见的力量是不能被欺瞒的,它无处不在。”

趐似懂非懂地看着台上台下的一切,看着大人们充满了仪式感的举动,心中只觉得有趣。他不解地低声问条:“明明是啊叔的草药治好了城里人的疫病,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拜那几个泥像,难道……”

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条一把捂住嘴,又狠狠地瞪了一眼。

 

祭典结束,条、趐和摩被一起带到了内城的议事大屋。

渚邑城主是一位白白胖胖的老者,他穿着一件带有鱼鸟图纹的丝织锦袍,高坐在正中。屋中还有几位蚕虫氏的头领,他们分立在城主左右,其中温长老就站在城主身边。

三人上前见礼,那城主高兴地点头,语气郑重而诚恳地说道:“远方的客人啊,在灾祸降临的时候,天上的神明指引你们来到渚邑,帮助了蚕虫氏人,我们说不出来的感激!”城主边说边看着三人,目光中带着上位长者特有的威严和慈祥,“这位懂得巫医的小兄弟,把你神奇的草药之术教给蚕虫氏人吧!都广之地常有洪水,草药能让我们的族人免去疫病的折磨。作为报答,你们有什么心愿请说给我听,我们蚕虫氏人会尽力去满足。”

条连忙躬身,语气恭谨地说道:“城主大人,在下家在北土,多年以前远游到了云梦和灵山。这次随同巴人朋友跨过高山大川来到都广,如果碰巧帮助了蚕虫氏人,那确实是天上神明的安排。在下所知的一点草药之术是从灵山大巫处学来的,转教给蚕虫氏人正是应有之义。”

城主听罢,赞许地连连点头:“好心的小兄弟,上天会永远佑护你。”

条再次躬身表示感谢,然后说道:“我的巴人朋友带了丹砂来,却一直没见到买家的商队。他们在都广时日不短了,急着想回东边的家乡去。还请城主和诸位大人们帮忙想个办法吧。”

城主听了条的话,略一迟疑,便转向一旁的温长老,道:“这丹砂的事,可有办法?”

温长老连忙说道:“城主,巴人来咱渚邑确实已有多日了。之前,大水未退,仓廪被淹,一直无暇顾及此事。以前,要丹砂的一直都是北边来的人,我们自己用得并不多。若是巴人朋友急着返乡,我们倒是可以先用虫丝来换,日后等北边蜀山氏的商队来了再说。按说现在这个时节,蜀山氏人也该来了。”

温长老一边说着,一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巴人船老大摩。

摩正暗自掂量着带来的丹砂该换多少虫丝,还未及开口,他身边的条却已瞪大了双眼,激动地冲口而出道:

“蜀山氏!”

“大人刚才说的可是蜀山氏?”

在场的众人见条突然之间呼吸急促,眼中放光,连手也跟着微微发抖,一时都大为诧异。

他们哪里知道,条多年前在夏地和伯陵公分手,南下云梦,再到传说中的灵山,就已经与河洛的家乡相去千山万水了。如今他西过峡江来到都广,本以为快要到世界的尽头了,却忽然听人说起一个少时便知晓的氏族和地域!一刹那,条仿佛被打开了天眼,脑海里无数的山山水水似乎瞬间相通了,他心中的狂喜和巨震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条见众人惊异的神情,忙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向温长老追问道:“温长老莫怪,在下是想知道大人所说的这个蜀山氏是不是在大山之中,有水路能通达西土的渭水之地?”

温长老被条问得有点懵,皱着眉头想了想,才道:“蜀山氏确是在大山之中,据说他们那里还有天池大泽。不过,我却没有去过,更不知小兄弟说的西土和渭水之地又是哪里了。”

虽然温长老没能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条依然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转头对身旁的船老大摩说道:“船老,你们自行择日回去便是,请转告大巫凡,就说在下定要去一趟蜀山。”

摩被条的话吓了一跳,他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巴人船老大摩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因为当时无论在哪个族群,绝大多数族人祖祖辈辈都不会离家远行,更不用说像条这样,未到中年就已经游历过人们闻所未闻的世界了。所以在场的人都被条异常亢奋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只有条自己知道,他的地理大发现有多么神奇,又是怎样的激动人心。

温长老见条恨不能拔腿就走的样子,忍不住道:“不知道小兄弟和蜀山氏有何渊源,只是,这蜀山甚是遥远,即便是真的要去,也需准备充分,最好与蜀山氏人同行啊。”

条听温长老这么一说,也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说道:“长老大人说得对,是在下莽撞了。在下与蜀山氏并无渊源,但小时就听说蜀山氏与西土、与我家乡河洛之地素有往来。在下离开家乡这许多年,被战乱阻隔,本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没想到竟在这里听到了蜀山氏的名字。”

温长老一听,这才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时,城主也出言安慰道:“既然如此,小兄弟不妨就在我渚邑多住些时日,总有机会去蜀山的。”

“多谢城主!多谢长老大人!”条说着话,忽又想起大巫凡相托之事,便趁机问道:“城主大人,温长老,在下于灵山听人提起过,说西北的旱海出黑金,坚硬无比,却只是怕水,不知都广之地可有见此等物事?”

“旱海?黑金?”温长老摇了摇头。

城主见众人都一脸茫然,便缓缓开口道:“小兄弟真是见多识广,你说的黑金,本城主很久以前倒是见过,那确非都广本地之物。我蚕虫氏人祖上有两支,分别来自南边的大江和西北的大山,可本城主从没听老人们说起过旱海在哪里。”

温长老也谨慎地附和道:“城主说得是,我也没听说过什么旱海。不过,小兄弟有机会问问蜀山氏人吧。”

条连忙点头,躬身应道:“多谢城主大人和长老的关照,那在下便等蜀山氏人来了再说。”


 

亢父,少昊氏守军再也没有出战。

自从上次交战之后,共工氏继续着土木工程,不断将营寨向前推进。守军从土墙上望去,能清楚地看到那连片的营寨像一头能吞噬一切的巨兽,越来越近,逼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颛顼和般一直也没能想出破敌之策。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柏亮从小颢带来了帝都的指令——般被任命为亢父鸟师的新统帅,颛顼为其副手。

般深感责任重大,加上之前大欵因自己而死,不免心生惶恐,对颛顼和柏亮二人道:“我虽被父君立为全军主帅,但只擅长阵前冲杀,谋划和决断还要请颛顼兄和柏亮先生多多指教。”

颛顼知道般是天生的战士,见他话说得诚恳,忙鼓励道:“般帅放心,在下必全力相助,亢父定能守住!”

柏亮面沉似水,看着两人缓缓点头,接着说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还有一事,”他压低了声音,“亢父东面发现有大股共工氏军队。重、黎二人率领的羲和两族援军,原本要来增援亢父,现在已返回小颢加强防卫了。”

颛顼闻言变色,急道:“这么说,小颢也危险了?”

柏亮点点头,面色凝重:“这支共工氏军队并非主力,很可能是为切断我军粮运送而来。现在,亢父和小颢之间的水路已不再安全。”

三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柏亮先开口说道:“目前,小颢的人只知欵帅受了箭伤……”他没继续说下去,可般和颛顼都明白现在保持东土军民的士气有多么重要。只听柏亮话锋一转,继续道,“亢父和小颢之间,必须保证往来畅通,否则两地军心必会动摇!依我看,亢父东面这支敌军,必是翻越山林水泽绕路而来,他们人数不会多,军粮也不济,但却是眼下的急所。所以,咱们最好能与小颢的重、黎两军合力,尽快消灭这支深入的共工氏孤军。”

听到这话,般霍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好!我带人去!颛顼兄和柏亮先生坚守此地。我与小颢两面夹击,定将这支敌军消灭!”

颛顼知道这是艰难的选择,他咬牙说道:“般帅若去,务必速战速回。不然亢父兵少,恐难久守。”

般毅然点头,沉声说道:“我明白。我带精锐前去,最多三天,不管结果如何,都会回来。”

颛顼没再多说,但紧握的双手已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当晚,般带着五百精兵悄悄出了亢父军营,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颢西南,泗水东岸。

当般、黎两军在河边再次相遇时,早已过了正午。白亮的日头高挂在天顶,晒得地上草尖发黄、树叶打蔫。此时,奔走了大半天的将士们个个汗流浃背,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析出了发白的盐霜。

“般帅!我们没发现敌军踪迹。”黎大步来到般跟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黎兄!我们也是一样。”般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郁闷地摇头说道。

两人得到情报,敌军从昨夜到清晨就在这一带活动,而且人数还不少,可他们一早赶来,沿着河岸已来回搜索了半天,根本一无所获。两天来,他们就这样在亢父和小颢的中间地带来回奔走,屡屡扑空。

岸边休息的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般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安。为了能一举消灭这支敌军,他带出了五百鸟师精锐,亢父剩下的守卫力量只剩一千来人,而亢父对面的共工氏,光是泗师和淮师就各有两千多人。如果康回发起进攻,那会怎样?般离开时与颛顼约了三天之期,倒不是因为两人做好了三天的计划,而是他们估算过,三天之后,共工氏人的营寨就会修到守军营垒面前了。

“再搜索一天,”般咬了咬牙,无奈地低声道,“如果敌人还是这般东躲西藏,我们只能回援亢父。”

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当然也知道亢父的重要。

此时,就在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林中,羽正攀在一棵大树上,静静注视着般和黎的队伍。

羽身边不到两百人,但都是雎师里脚力最好的战士。他们几天前付出了三十余人的巨大代价,艰难地穿越了亢父东南的大片沼泽,成功插入到亢父和帝都小颢之间。康回大君交给的任务相当艰巨,但这难不倒猎人出身的羽。他率领着这支精兵忽东忽西,有时虚张声势,有时秘密潜行,牵着亢父和小颢近千人的兵力原地打转,眼看就快三天了。为此,羽和弟兄们吃尽了苦头。他们没有足够的干粮,不能随意生火宿营,奔走躲避,几乎得不到休息。但羽知道,拖住敌人,不使其人力物力增援亢父,只要康回大君的主力能趁此时机击破亢父,所有这些苦就都值了。

 

深夜,般坐在营帐中,越想越觉得心神不宁:

眼前这股敌人显然是在和自己捉迷藏,已经过去两天了,再拖下去,亢父那边肯定凶多吉少。既然不能速战速决,那是不是不如尽早回援亢父?可是这里怎么办?黎的军队是一起去亢父,还是继续搜剿?帝都小颢会不会有危险?

般正在独自纠结,忽然听到一阵喊杀声。

他冲出营帐,只见不远处一片火光闪现,那是黎的军营!

“是敌袭!”

般不及多想,立刻集合队伍赶去支援。

刚出发,就见一个传令信使匆匆跑来,正是黎的手下。

“敌人在哪里?”般上前一把抓住来人劈头问道。

那人手指影影绰绰的火光和人声嘈杂的方向道:“敌人夜袭,未能得逞,向东边山林逃了。黎将军已带人去追。”

“敌人有多少?”般再问。

那信使却摇了摇头:“天黑,看不清。好像人数不多,但动作很快。”

般毫不犹豫,果断下令:“跟我追!机会难得,莫要让他们逃脱!”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向黑暗中那点点火光处发足奔去。

 

清晨,阳光掠过树顶,幽暗的林间,薄雾尚未消散。

疲惫不堪的雎师将士们大口喘息着,或坐或躺,正在草地上休息。这里是山脊上的一处垭口,两边是高起的岩壁,翻过这道山脊,便是茂密的深山老林,没有人烟。羽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仔细听着远处的动静。他知道追兵离得并不远。他的队伍已经跑了一整夜,而身后的敌人仍紧追不舍,这有些出乎羽的意料,但也正是他希望的结果。只要敌军不去增援亢父,昨夜的冒险袭营就达到目的了。

羽环顾四周,这里地形极为有利,正可以打一个伏击战,杀杀敌人的气焰,让队伍摆脱追兵。

羽命令一个大行军官带着大部分人立刻动身,翻过山脊,摆脱追兵后直接撤回泗水西岸。他自己和三十来个最精壮的勇士则留下断后。分派完毕,羽便带着手下伏于岩壁高处,俯瞰着山谷中的来路。

般和黎带兵紧追了一夜,几次眼看快要追上,却都被敌人借着黑夜的掩护甩开了。

“这股敌军真是狡猾,不过天已经亮了,看你还往哪里逃!”般心里想着,脚下加快了步伐。

突然,前方传出一阵喊声。

般大步急赶向前,忽然被人扯向一边,一支利箭嗖的一声穿过了树枝,钉在了他的脚前。

般忙躲到树后,只见前方已有几人中箭倒地,痛苦地呻吟着。对面是一处垭口,敌人占据着岩壁,居高临下,用箭矢封死了上行的道路。

“藤牌手,上前!”般大声喝道。

几个战士举着藤盾迅速上前,先将受伤的同伴拖了回来。一个受伤的军官被扶到般的身旁,肩头插着一支大箭,那箭杆格外粗长。般一眼认出,这支特异的箭矢和射中大欵的那支竟是一模一样!

一股热血直冲般的头顶,他抬眼看了看那巨大的岩壁,顿时有了主意。

正巧这时黎从身后赶到,般两眼通红,指着那粗长的箭杆咬牙说道:“黎兄在这里缠住对面敌人,我攀岩壁绕过去,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走射出此箭之人!”

说罢,般也不等黎回话,便背了绳索,带人转到峭壁侧面,当先攀援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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