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岩壁陡峭异常,几乎与地面垂直,上面爬满了苔藓和藤蔓。
般手指抠进岩石上的裂缝,借助垂下的藤蔓,迅速向上移动着身体。几个亲卫也紧跟其后,攀上岩壁,其他的战士则站在岩壁之下,屏息静气地仰视着他们。来到岩壁半腰,忽然有人脚下一滑,险些跌落,吓得那人将身体紧紧贴住岩壁,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般的手和脚都磨出了血,但动作却依旧像山猫一样敏捷,此时的他根本没有想过坠落的危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大欵报仇!
另一边,羽带领断后的雎师战士们击退了追兵几次进攻,狭窄的山路上横陈着三十几具敌军的尸体。
羽盘算着时间,料定先走的大队已经远去,便瞅准时机低声下达了撤离的命令。他自己则留在了最后,又朝着岩壁下断断续续地发出数箭,射杀了一个敢于出来张望的敌兵。看到岩壁下的敌人都小心地躲在树后,轻易不敢冒头,他这才悄然退下岩壁,向众人赶去。
羽背着弓箭,手提短矛,一边朝西飞奔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刚进树林,突然前方林中传来一阵惨呼之声!
羽大吃一惊,心道不好。他借着树木的掩护没走几步,便有几支流矢迎面飞来,从他耳边飞过。羽忙伏身在灌木丛中继续潜行向前,这才看清,先行撤退进入林中的雎师战士们已被射倒了一片,中箭者惨叫声不断,仅剩的十余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攒射彻底打懵,正慌不择路地四散而逃。前方的敌军已遮断了西去的通路,正呼喝着包抄过来。
羽取下背上的大弓,正要起身,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连忙再次俯身躲入灌木丛中,只见大队的敌军已经从身后追了上来。他们纷纷从羽身边不远处经过,被前方的喊叫声和奔逃的人影所吸引,那领头的年轻将领大声喊道:“快追!一个都不要放走!”
看着追兵循着人声追去,羽趴在灌木丛中,大气都不敢出。他迅速做出了判断,不能再向西逃了,此时小颢的方向反而是最安全的!待人声稍远,羽立刻连滚带爬地钻入密林深处,向来时的方向悄然而去。
清晨,阳光洒向泗水东岸。
在山中躲藏了一天一夜,羽不知不觉中竟又回到了前一天队伍到过的密林中。又累又饿,再难挪动半步,羽费力地爬上一棵大树,想小憩片刻,可透过茂密的枝叶,他竟意外地看到,队形散乱的少昊氏人正沿着泗水河岸向东退去!
那是亢父的守军。
雎师兄弟们的血没有白流——大君康回的计策成功了!
羽长舒了口气,靠着分叉的树干,合上了眼睛。
就在般和黎带着近半的精锐在山林中穷追雎师的时候,康回命主力大军对亢父发起了猛攻。
由于共工氏将营寨成功推进,使得少昊氏守军丧失了深沟高垒的优势,再加上两军人数众寡悬殊,颛顼和柏亮决定不做无谓的硬拼,而是主动放弃了亢父,以保存实力。
东土西面的门户,就此洞开。
般刚领军出山,正遇上撤退途中的颛顼。得知亢父陷落,般急欲反攻,却被颛顼和柏亮两人劝住了。
柏亮拍着般的肩膀,坚定地说道:“般帅,亢父丢了,我们可以再夺回;但若把鸟师拼光了,那可就真的大事去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存鸟师精锐,退守帝都,等待援军,以期再战啊!”
颛顼也道:“般帅莫要自责,共工氏势大,便是你和黎的援军及时赶回,守亢父也会得不偿失。我们留有鸟师的有生力量在手,才可依托更坚固的小颢城,等待破敌的时机啊!”
黎也劝道:“般帅,我们虽弃了亢父,但成功击破了共工氏派出的偏师,各有得失,又何必急在一时?”
般见几人说得在理,终于点头道:“你们说得对,只是没能捉住那射箭的共工氏悍贼,我心难平!事已至此,那咱们就回小颢去吧。”
至此,几人收拢散乱的队伍,一起向小颢退走。
鸟师主力回到小颢,虽然损失不小,但好在有重、黎带来的羲、和两族援军,帝都的人心暂时安定了下来。
可过了两天,当城里的军民在城头亲眼目睹共工氏大军到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黑压压的队伍从西南方向沿着泗水两岸浩浩荡荡地开来,黑色的旗幡像乌云漫过大地。泗水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一眼望不到头。传说中的共工氏四师到了三个,加上新近名声鹊起的雎水之师,这是人们从未见过的强大武力。
东土人在高阳、亢父两地连败,野蛮强横的共工氏人已经来到了自家门口。所有人,从帝君青阳到普通族人,都不得不直面这迫在眉睫的兵锋了。随着敌军兵临城下,鸟师统帅大欵战死的消息也在城中传开了。一时间,流言四起,少昊氏的人们又都惶惶不安起来。
形势逼人,帝君青阳紧急召开了朝会。
城中的帝都官员和东土各氏族首领齐聚议事大厅,人们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着,脸上神色凝重。
主持朝会的柏亮开门见山,扬声说道:“各位帝都的官长、各位东土各族的长老,共工氏老贼康回蓄谋已久,开启战端,我军新败,欵帅战死,敌人已进逼至城外。此危急存亡之时,大家但有破敌之策、或守城之法,请速速说来。”
柏亮的话一出口,刚刚还人声嘈杂的大厅中,转眼间变得鸦雀无声。
颛顼见众人都低着头,默然不语。他虽知自己刚打了败仗,容易成为众人非议的对象,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向坐在上首的帝君青阳和周围的众人躬身行礼,然后坦然说道:“共工氏人多势大,凶恶狡诈,但并非不可战胜!之前我军在亢父曾经三战连捷,以少胜多,我东土弓手更是打出了赫赫威名!亢父之失,不过是康回老贼的阴谋一时得逞。如今敌人进逼帝都城下,我军已退无可退!加之城中已得重、黎二军强援,当坚守此城,与贼人死战到底!”
颛顼语气激昂,但这一番豪言壮语未提及任何可行的破敌之法。一部分人心中颇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颛顼出生入死,一直顶在对抗共工氏的第一线,尤其是他此刻屡败屡战的胆气,多多少少让在场的众人为之一振,议事厅中那沉闷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有所缓解。
青阳依然面沉似水,他环顾众人,缓缓地说道:“这次被逼与共工氏仓促开战,我东土各族准备不足,路远的援军还未能及时赶来,不巧河洛轩辕氏大君又病重,也无法带兵。眼下已到了少昊氏最艰难的时候,诸位当畅所欲言,倘有能使我族度过难关之法,都请直说无妨。”
见帝君青阳说得如此恳切,长老赤民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字斟句酌地说道:“此番开战,源自雎阳之地的突发暴乱,而共工氏和高阳氏冲突的原因至今未明,我们也不知道为何那康回竟执意将兵锋直逼我帝都城下。在下以为,不如先派人前去探探共工氏的意图,看那康回究竟想怎样?如此未必会有什么功效,但至少知道他们所为何来呀。”
赤民说完,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青阳,然后低头退了两步,站回到几个年长官员身旁。
赤民此言一出,议事厅里立刻响起一片嗡嗡嗡的议论之声。
当下便有几个官员点着头,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赤民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连着打了好几仗,死了这许多人,总得要知道是为了什么啊!”
一旁的颛顼听人们说到“突发暴乱”和“原因至今未明”,忽然背后冒出了冷汗,连衣袍都浸湿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般,只见他一脸的不耐,显然对赤民的话嗤之以鼻。颛顼心中发虚是因为他忽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赤民的话虽不中听,可的确不无道理。巫履到底在高阳干了什么?巫履的话真的可信吗?又有多少可信?
颛顼不敢再往下想了。
黎觉得赤民和那几个年长的官员无非是见到共工氏强大,心中惧怕,便生出了讲和之心。他知道般和颛顼两人都刚刚打了败仗,不好多说话,于是主动出来,扬声说道:“帝君大人,各位长老,当初欵帅曾说:若大敌共工氏来犯,必走泗水,我军首选是坚守亢父。若敌至城下,东土之兵善射,小颢可守。共工氏远来,我们寻机断其泗水输运,便可退敌。”
黎声音洪亮,说得直白,也正合当下的形势。
黎的话让青阳想起了大欵,那个威名赫赫的鸟师统帅,那个辅佐过老太昊的沉稳老将。
青阳知道,这个对策确实是鸟师统帅大欵生前的一贯主张,此刻黎再次提起,让他顿觉心下稍安。“如果大欵还在,眼下的局面他该会有破解之法吧?可是,大欵已经战死了,他生前想到的对策真的有把握吗?”青阳暗暗想着,心中不免又开始疑虑丛生。
此时,在场的人基本上分成了两派。
一部分人支持赤民的提议,认为谈一下并无损失,若能弄清原委,避免血腥的大战最好,若不能,至少也可以借此探明对方的意图和虚实;而另一部分人以般、重、黎等少壮将领为首,认为必须打到底,谈就是示弱,那只会让共工氏更加嚣张。
两边各持己见,不仅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还开始互相指责,连争吵的声音都渐渐大了起来。
“赤民大人不会是被共工氏人吓破胆了吧!”
“就是!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有啥可谈?不如投降算了!”
几个鸟师的将领纷纷指责赤民和几个老官员畏战求和,没有骨气,言语越来越激烈,变得句句诛心。
赤民面红耳赤,额头沁出汗珠,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又被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怼得插不上嘴。
一旁的年长官员为赤民抱不平,气急说道:“赤民大人也是为东土和少昊氏的族人着想啊!再说,这些年来咱们和共工氏各种大小冲突还少吗?从来就没有断过呀!最后不是也都化解了,一直相安无事嘛?上次雎阳之地虽闹出了人命,可后来渌图先生和高阳君不是摆平了吗?怎的忽然又大相攻伐起来了呢?”
般听那官员如此说,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那人身前。他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对方,大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家都打到咱家门口了,怎么到你们嘴里却成了大相攻伐了呢!”
黎和年轻的军官们也都聚集过去,将赤民几个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道:
“为东土着想,你这是为东土着想吗?”
“共工氏杀了咱们那么多人,还谈什么!”
“欵帅战死了,高阳氏被灭族,你说,这如何化解?如何摆平?你倒是说啊!”
赤民几人被逼问得连连后退,低了头躲避,哪里还敢再回嘴。
般依旧不依不饶,又跟上一步,指头几乎戳到赤民脸上,恶狠狠地说道:“共工氏人贪婪蛮横,我早就亲眼见过,和这些人没有道理可讲!如今战事已起,死伤无数,断无化解的余地,你们休要再乱我军心!”
“够了!般儿,不得无礼!”
随着帝君青阳一声喝止,议事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帝君发话,算是给赤民几人解了围。般、黎等一众少壮军官虽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收敛怒气,退到一边。
青阳见不少人正式发言时沉默不语,在下面却又吵得不可开交,心中颇为不满。尤其看到打了败仗的鸟师军官们对赤民等年长官员态度如此粗暴,他终于下了决心,冷着脸呵斥道:“上一次擅杀共工氏使者,非本帝君所愿,你们这样一味逞强就能退敌吗!我为帝君,派人去叱问康回,又不是去请降,有何不可!只是,上一次我们杀了人家信使,这次去,我们自己的使者安全难有保证。诸位,可有谁愿出城,去敌营见那康回?”
青阳的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赤民。
赤民一愣,忙低了头,满脸通红,汗珠却已经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赤民默不作声,其他几个明言支持派人去见康回的,此刻也没一人肯直视青阳询问的目光。而那些主张死战到底的,自然更是不愿沾上这事的边儿。
就在帝君和众人尴尬的当口,只听后排角落里有人朗声说道:“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在下愿意去走一趟。”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却是渌图。
赤民如释重负,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身旁的几人也都心怀感激地望着渌图。
刚刚还在争论不休的双方,此时全都由衷地钦佩渌图的勇气。连帝君青阳都大感意外地赞叹道:“明知山有虎,却向虎山行。渌图先生真是大勇之人啊!”
“帝君过奖了。”渌图微一躬身,平静地说道,“在下作为帝君使者前去,谁人胆敢加害!不过,在下虽去,还请城中诸位勿忘备战,若那共工氏康回当真不能理喻,那接下来可就全要靠你们了!”说到最后,他转向般、重、黎和颛顼等一干鸟师将领,神色凝重。
般、黎、重和颛顼等人都纷纷转向渌图,颛顼躬身说道:“我等全力备战,大人保重。”
青阳也备受感动,连连点头道:“好,好,愿如先生所言。”
小颢城南,泗水东岸的平原之上,几座巨大的营寨已初步修建起来。
这一片营寨中聚集着共工氏泗师和淮师的数千主力大军。粗大的木桩被夯入土中,藤条捆扎的树枝连成了木栅寨墙。墙外还挖了壕沟,掘出的土又被用来垫高了墙内的地面,这样的沟垒在战斗中会给营寨中的共工氏人带来巨大的优势。
营寨西北,泗水的河面上异常繁忙,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往来穿梭,运送着各种军需。
康回立于水边的黑色大纛下,炯炯有神的双眼望着远处小颢的城墙。他刚刚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少昊氏的鸟师统帅大欵已死于箭伤。此刻,康回意气风发,他追忆起共工氏曾经的辉煌,心潮澎湃:
“相传那还是南土成鸠氏为尊的时代,那久远的过往,仅存于族人尘封数世的记忆之中,早已无人确切知晓。日月往复,斗转星移,三百年了,帝号,已在北土的轩辕氏传承了太久,它重归南土之日就在眼前!上天会再一次眷顾我共工氏吗?人生短暂,光阴将会带走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岁月易逝,少年终将老去,百年之后,眼前这支威武的大军也将不复存在,但他们却可以留下伟大的故事,供后人代代相传!”
一阵热风吹来,鼓动着康回的须发,他似乎感受到了古老南方风神的轻抚,不由得心中默念:
“昌明的先祖,至高的天神啊,保佑我们共工氏人再次繁盛吧!”
一时间,他双眼竟有些湿润了。
“父亲,雎师的羽帅回来了。”
少君勾龙的报告声将康回的思绪拉回了眼前。他一转身,看到身背大弓的羽,正大步走来。
康回张开双臂,大笑着迎了上去:“本君就知道,英雄不会死!感谢上天,让我共工氏的猛士毫发无损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