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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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12

(2026-05-03 06:01:23) 下一个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刺玫还是那个刺玫,可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孩子们见了她,远远就跑开,像是怕她。大人们表面客气,背地里指指点点。有一次她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婶子说话:
“……那丫头,看着蔫蔫的,可狠着呢。”
“听说在仓库里,生生把老鼠砸死了,血溅了一脸都不带眨眼的。”
“啧啧,这以后谁敢娶?”
刺玫没说话,打好水,担起扁担就走。扁担硌在肩上,很疼,可她没有停下脚步。回到家,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像什么都没听见。
李橘子送她去上学。村里的学堂就在祠堂边上,一个老秀才教的,收的学生不多,都是男孩子。李橘子好说歹说,又塞了几个鸡蛋,老秀才才勉强答应让刺玫来“旁听”,说好了只教识字,不占名额。
刺玫很珍惜这个机会。她知道自己能上学,是娘用鸡蛋换来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做饭,把家里收拾妥当,才背着娘用旧布缝的书包去学堂。书包里就两本书,《三字经》和《百家姓》,还是上几届学生用剩下的,边角都卷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离那些男孩子远远的。老秀才讲课,她听得认真,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可那些男孩子不老实,趁老秀才不注意,就拿小石子扔她,或者学老鼠叫:“吱吱——吱吱——”
刺玫不理,低头写字。可有一次,一个男孩子扔石子扔到她头上,很疼。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孩子。
那眼神,让男孩子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大人们说的,这丫头在仓库里打老鼠的样子,据说眼睛就是这样的,黑沉沉的,像是能吃人。他吓住了,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招惹她。
刺玫就这样又上了不到半年的学,认了三百来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老秀才说她聪明,可惜是个女娃。后来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三魁的身子越来越差,五魁又要上学,刺玫就辍学了。
她没哭没闹,把书包洗干净,叠好,放进柜子里。第二天照常天不亮起床,挑水,做饭,下地。地里的活,她样样拿得起。锄草,她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拔,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结成茧。割麦子,镰刀在她手里飞快,麦茬齐刷刷的,比有些大人割得还好。
村里人渐渐不说了。不是忘了,是没工夫说了。日子艰难,谁家不是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再说,刺玫这丫头虽然凶,可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渐渐地,也就没人提“母夜叉”这三个字了。
可牡丹记得。
牡丹被送走那天,刺玫躲在屋里没出来。她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有脚步声,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她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一个穿得挺体面的女人牵着牡丹的手,牡丹哭得撕心裂肺,不肯走。那女人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糖,牡丹看看糖,又看看母亲,哭声小了。
最后,牡丹还是跟着那女人走了。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刺玫在门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后来听说,那家人姓上官,住在上官村,家里有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闺女,可生了几个都没养活。听人说,抱养个闺女,就能“引”来亲生的。所以给牡丹取了个新名字,叫“上官引凤”。
刺玫不知道“引凤”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牡丹再也不是她的妹妹了。
三魁十六岁那年,东边闹饥荒,逃荒的人一拨一拨地过。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姑娘,十八九岁,面黄肌瘦,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姑娘跪在村长家门口,说只要给口饭吃,干什么都行。
村里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可没人开口。谁家都不富裕,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最后是李橘子站了出来,说:“姑娘,你要不嫌弃,来我家吧。”
姑娘姓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只记得小名叫秀儿。秀儿在刺玫家住了三天,吃了三天饱饭,脸上有了点血色。第四天,李橘子把她叫到跟前,说:“秀儿,你也看见了,我家就这么个情况。三魁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可人心眼实诚。你要愿意,就留下,给他当媳妇。不愿意,我也不强留,给你点干粮,你继续走。”
秀儿低着头,绞着衣角,半天,小声说:“我愿意。”
就这么着,三魁有了媳妇。成亲那天,没摆酒,就自家吃了顿面条。刺玫擀的面,秀儿烧的火。三魁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秀儿穿了件李橘子年轻时穿的衣裳,改小了,还是显得大。两个人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就算成亲了。
夜里,刺玫和五魁挤在一张炕上,听见隔壁三魁的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秀儿压抑的哭声。她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这就是成亲了。
五魁是家里最省心的。他长得像娘,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从小就是个俊小子。上学也聪明,先生教的字,他念两遍就会背。一路念到了初中,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每次从学校回来,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就是不一样。
村里有闺女的人家,都偷偷打听五魁。可李橘子说,还小,要念书,不谈这个。
刺玫比五魁小四岁,从小比他矮半个头,五魁的说话声音总是那么清清亮亮的,尤其是叫“妹妹”的时候,每次从学校回来,都给她带点小东西——一块橡皮,一支铅笔,或者几颗糖。刺玫把糖攒着,舍不得吃,等五魁走了,才拿出来,分给三魁和秀儿,自己只舔一舔糖纸。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刺玫成了家里真正的“顶梁柱”。父亲咳得越来越厉害,下不了地了。三魁身子时好时坏,重活干不了。秀儿勤快,可到底是个新媳妇,很多事不懂。五魁要上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刺玫。
她学会了补衣裳。煤油灯下,一针一线,补丁打得平平整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学会了纳鞋底,千层底,纳得密实,一双鞋能穿两年。她学会了做饭,玉米面能做出花来——贴饼子、窝窝头、糊糊,偶尔掺点白面,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软。
地里的活更不用说。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翻地。她的手越来越糙,关节越来越大,可力气也长了。一袋粮食,她咬咬牙能扛起来。一担水,从井边挑到家,气都不带喘的。
村里那些闲话,早没人提了。取而代之的是:
“王家那大闺女,真能干。”
“可不是,家里家外一把抓,比她娘当年还利索。”
“就是命苦,长得也……唉。”
最后这声“唉”,刺玫听见了,当没听见。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又瘦又小,头发枯黄,脸色蜡黄,胸脯平平的,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可她不在乎。好看能当饭吃吗?能挑水吗?能下地吗?
她只在乎这个家能不能撑下去,爹的药能不能续上,五魁的学费能不能交,三魁的身子能不能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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