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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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5

(2026-04-26 06:31:44) 下一个
刺玫每天最盼望的时辰,是日头偏西、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的时候。这时,她总能看见五魁哥的身影从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走来。五魁哥的书包是母亲用旧蓝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可背在他肩上,却像背着全天下最贵重的宝贝。
五魁哥走路的样子和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不像狗剩那样蹦跳着追蜻蜓,不像铜锤那样耷拉着肩膀、拖着脚走路。五魁哥的背总是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当,眼睛望着前方。刺玫躲在自家土墙的豁口后面,能看见五魁哥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神情,像是心里揣着一团火,又像是眼睛里装着一片天。
“刺玫姐!看啥呢?”妹妹牡丹从屋里跑出来,赤着脚,脚背上沾着泥。她才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黄黄的,扎着两根细得像老鼠尾巴的小辫。
“没看啥。”刺玫转过身,继续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被烟熏得发红的脸。锅里煮着一锅野菜糊糊,掺着很少的玉米面,稀得能照见人影。
牡丹凑过来,挨着她坐下:“我知道,你看五魁哥放学。”
刺玫没吭声,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柴是昨天从沟里捡的枯树枝,不干,冒着青烟,呛得人直咳嗽。
“五魁哥的书包真好看。”牡丹托着腮,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书里有画,画着小鸟,画着大树,还画着大汽车。姐,你见过大汽车吗?”
“没。”刺玫简短地说。她见过一次,是去年秋收后,公社来了一辆卡车拉粮食。车是绿色的,轰隆隆地响,屁股后面冒黑烟。村里的孩子全都跑去看,她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站着。五魁哥说,那叫解放牌汽车,能拉好几千斤粮食。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刺玫往后躲了躲,手背上还是被烫了一个小红点。她没在意,这样的伤几乎天天有。
屋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是三魁。刺玫赶紧起身,舀了半碗水端进去。三魁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棉花都滚到一边去了,只剩下两层布。他咳得满脸通红,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喝水。”刺玫把碗凑到他嘴边。
三魁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缓过气来,脸还是红的:“啥时候了?”
“快天黑了。”
“爹娘还没回来?”
“没。”
三魁又咳嗽起来,这次轻了些。他今年十八了,可看起来像十二三岁,皮包着骨头,手腕细得一掐就能断。他六岁那年发高烧,赤脚医生说可能是肺炎,家里没钱去县医院,就用土方子硬扛。烧退了,人却落了病根,一到换季就咳,干不了重活。因为这个,想领养他的人家看一眼就摇头。
刺玫给三魁掖了掖被角,回到灶台前。野菜糊糊煮好了,她盛了四碗,三魁一碗,牡丹一碗,自己一碗,还有一碗是给五魁哥的——五魁哥放学晚,回来饭都凉了,她要给他温在锅里。
碗是粗陶的,边上有好几个豁口。刺玫小心地端着,怕割着嘴。糊糊是灰绿色的,飘着几片苦苦菜的叶子。她喝了一小口,又苦又涩,但能填肚子。她喝得很慢,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让那点粮食的滋味慢慢散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李橘子回来了。她背着一大捆柴,腰弯成了弓,一步一步挪进院子。柴捆比她还高,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刺玫赶紧跑出去帮忙。
柴卸在墙角,母亲直起腰,用手捶着后背。她今年才四十多,可看起来像五十岁多似的。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好几缕白发刺眼地翘着。脸是黑红色的,被太阳晒得脱了皮,眼角嘴角都是深深的皱纹。她的手像枯树皮,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还在渗血。
“娘,洗手吃饭。”刺玫端来一盆水。水是早上去河里挑的,沉淀了半天,底下还有泥沙。
母亲蹲下来洗手,水很快就浑了。她洗得很仔细,指缝、指甲都搓到,虽然洗完了还是黑的。刺玫知道,娘爱干净,再穷也要把手洗干净。娘说过,人穷志不短,手脸要干净。
“五魁还没回来?”生母问。
“没。”
“给他留饭了?”
“留了,在锅里温着。”
母亲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屋里。她先去看三魁,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了几句,然后才坐下来吃饭。她吃饭很快,几口就把一碗糊糊喝完了,又去锅里盛了一碗——锅里还剩个底,她刮得干干净净。
刺玫看着娘吃饭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娘总是先紧着孩子吃,自己吃剩下的。有时候剩得少,她就说不饿。可刺玫知道娘饿,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娘肚子里咕噜噜地响。
天完全黑下来时,爹回来了。他是个瘦高的汉子,背有点驼,肩上扛着锄头。他沉默地放下锄头,沉默地洗手,沉默地吃饭。爹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可刺玫不怕爹,爹虽然沉默,但从没打过她。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吓得直哭,爹只说了一句“碎碎平安”,就蹲下去把碎片捡起来。
五魁哥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他点着一盏小油灯——家里唯一的油灯,是给五魁晚上看书用的。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光,勉强能照亮书本。五魁哥就着那点光,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看得入神,饭都忘了吃。
刺玫收拾完碗筷,蹲在五魁哥旁边,看他的书。书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有些页上有画,画着红旗,画着天安门,画着戴红领巾的孩子。
“哥,这个字念啥?”刺玫指着一个字问。
“国,国家的国。”五魁哥说,声音里透着自豪,“咱们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
“国。”刺玫小声跟着念,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她不知道“国”是什么意思,但觉得这个字很庄严,很了不起。
五魁哥合上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用废纸订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王五魁”三个字。他翻到一页,上面是他今天学的课文,抄得整整齐齐。
“我教你。”五魁哥说,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人,一个人的人。手,左手右手的手。”
刺玫跟着学,眼睛瞪得大大的。地是土地,画上去的印子很浅,但她看得很清楚。人,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手,像真的手,有手指头。
“你真聪明,一学就会。”五魁哥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
刺玫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糖还甜。可这甜里掺着苦——她只能偷偷学,等五魁哥有空的时候教她几个字。她不能像五魁哥一样,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里,有老师教,有书本用。
晚上躺在炕上,刺玫睡不着。她和牡丹盖一床被子,被子又薄又硬,两人挤在一起取暖。月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几个白点。
“姐,你想上学不?”牡丹小声问。
“想。”刺玫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为啥咱爹娘不让咱上?”
“家里没钱。”刺玫说,这个答案她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只能供一个,五魁哥学得好,让他上。”
“哦。”牡丹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又说,“可我也想上学。我想有书包,想认字。”
刺玫没说话,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牡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细细的,热乎乎的气喷在她脖子上。刺玫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秸秆搭的,糊着泥巴,有几处破了,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五魁哥书本上那些她不认识的字。
她不怪爹娘偏心。她知道家里的难处。三魁有病,要花钱抓药——虽然大部分时候抓不起,只能挖草药。五魁上学,要交学费,要买书本铅笔。她和牡丹是女孩,早晚要嫁人,认不认字不打紧。村里人都这么说,女孩是赔钱货,养大了是别人家的人。
可刺玫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睡不着。她想认字,想像五魁哥一样,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地为什么是圆的,山那边是什么。她想有一天能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五魁哥说的那个“很大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慢慢地长,顶得她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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