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寻常的春日午后,刺玫背着背篓从沟里回来。背篓里是半篓灰灰菜,还有几把蒲公英。灰灰菜要焯了水,拌点盐,就是一道菜。蒲公英能当菜,也能当药,三魁咳嗽时,娘用蒲公英煮水给他喝。
她走得很慢,一是累,二是饿。早上只喝了半碗野菜糊糊,走到现在,肚子里早就空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发晕。路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嫩叶,油绿油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快到村口时,她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正朝她这边张望。母亲今天有些不一样,头发梳得整齐了些,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褂子——虽然还是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发白。
“娘,你咋在这儿?”刺玫走近了问。
母亲没说话,接过她的背篓,拉着她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刺玫觉得奇怪,娘的手从来都是热的、粗糙的,今天怎么又凉又湿?
回到家,母亲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几缕光,斜斜地照在地上,光柱里灰尘飞舞。
“刺玫,坐下。”母亲的声音有些抖。
刺玫在炕沿上坐下,心里突突地跳。出啥事了?是三魁的病重了?还是爹在队里出事了?
母亲在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刺玫这才发现,娘的眼睛是红的,肿着,像是哭过很久。娘的眼睛很好看,是杏核眼,可惜被皱纹包围着,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失去了光彩。
“刺玫,娘有话跟你说。”母亲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娘,你说。”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就是说不出来。她突然一把抱住刺玫,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刺玫被勒得喘不过气,但她没动,任由娘抱着。娘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刺玫听见了哭声。是娘在哭,不是平时那种压抑的、低低的啜泣,而是放开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哭声中夹杂着听不清的话语,像是“娘的儿啊”“娘对不住你”。
刺玫吓坏了,长这么大,从没见娘这样哭过。就算是最难的时候,没粮下锅,三魁病得快不行了,娘也只是偷偷抹眼泪,从不当着孩子的面哭出声。
“娘,娘你别哭,出啥事了?”刺玫也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亲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松开刺玫,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然后她站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东西,用手绢包着。
“你看。”母亲把手绢打开。
刺玫瞪大了眼睛。是两块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一块红的,一块绿的。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诱人的光。
“这是……”刺玫不敢相信。她只在过年时见过一次糖,是五魁哥从学校带回来的,老师给的奖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五魁哥掰成四份,爹、娘、她、牡丹一人一份。她那份在嘴里含了很久,甜得她直想哭。
“拿着。”母亲把糖塞进她手里。
刺玫握着糖,糖纸沙沙地响。她能闻到糖的甜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可她不敢吃,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娘,这糖哪来的?”
母亲在炕沿上坐下,拉着刺玫的手,手还在抖。她看着刺玫,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眼睛里。
“刺玫,娘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母亲终于说出来了,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刺玫懵了,脑子嗡的一声,没明白娘的意思。
“是南田里庄的,姓左,两口子一辈子没生养。早些年领养了个儿子,今年十五了。现在想再领养个闺女,说是……说是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将来……”母亲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将来能成一家。”
刺玫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呆呆地看着娘,看着娘通红的眼睛,看着娘颤抖的嘴唇。
“那家人是贫农,成分好。家里殷实,有三间瓦房,自留地比咱家大。两口子都是老实人,男的还是生产队的会计。”母亲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就说不下去了,“他们说了,你要是愿意,能供你上学。上到几年级都行,只要你能考上。”
上学。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刺玫混沌的脑子。她想起五魁哥的书包,想起书本上的字,想起老师说的那个“很大的世界”。她能上学了?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里,有老师教,有书本用?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东西从她胸腔里涌上来,冲到喉咙口,冲到眼睛里。她想笑,又想哭,最后是眼泪先流下来了。
“娘,我真的能上学?”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能,人家亲口说的。”母亲的眼泪也下来了,“只要你愿意,明天就让你爹送你过去看看。你要是觉得行,就……就留下。”
留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刺玫心里刚刚燃起的火。留下,意思是离开这个家,离开爹娘,离开三魁、五魁、牡丹。离开这个虽然穷、虽然苦,但是有娘给她梳头、有爹默默关心她的家。
“我走了,娘你咋办?”刺玫抓住娘的手,“三魁要人照顾,五魁要吃饭,牡丹还小……”
“这些你别管,娘有办法。”母亲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娘能扛。只要你过得好,能上学,有出息,娘就知足了。”
“可针线活谁做?五魁哥的衣裳破了谁补?三魁的药谁煎?”刺玫一连串地问,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娘的难处。娘一天要挣工分,要洗衣做饭,要照顾三魁,要操心一大家子的吃喝。她走了,娘就少了个帮手。牡丹还小,啥也不会干。三魁病着,自顾不暇。五魁是男孩,不会针线。爹是男人,粗手笨脚。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刺玫,眼神变得坚定:“刺玫,你记着娘这句话:女人这辈子,要想活出个人样,就得咬牙挺着。母凭子贵——这话是旧社会的,咱不学。但理是这么个理,你自己有出息了,才是真出息。”
刺玫愣住了。这话她听过,在心里听过无数次。那个声音,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最想放弃的时候出现的声音,说的就是这句话。现在,这句话从娘嘴里说出来,一字不差。
原来,那个声音就是娘的声音,是娘这些年一点一点、一句一句,刻在她心里的。
“娘……”刺玫扑进娘怀里,放声大哭。
母亲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不哭了,不哭了。这是好事,大喜事。你能上学了,娘高兴……”
可娘的声音是哽咽的,眼泪滚烫地滴在刺玫的脖子里。
那天晚上,刺玫没睡。她和娘挤在一个被窝里,娘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姥姥家的事,说女人这一辈子的难。说到最后,娘累了,睡着了,可手还紧紧握着刺玫的手。
刺玫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她知道,她的命运要改变了。就像一条河,本来朝着一个方向流,现在要拐个弯,流向另一个方向。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能上学了。就为这个,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