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五里外的南田里庄。刺玫是走着去的,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两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母亲连夜赶做的一双新鞋——鞋面是旧布,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像海。刺玫没见过海,五魁哥说海是蓝的,望不到边。她想,麦田也是海,绿色的海。
爹一路沉默,只在快到村口时,说了句:“到了人家,要勤快,要听话。”
刺玫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新家在村子东头,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土坯院子。瓦房在村里算是好的,大部分人家还住着土坯房。院墙不高,能看见院里有一棵枣树,刚发芽,嫩嫩的绿。
新妈妈在门口等着。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眉眼和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虽然旧,但干净整齐。看见他们,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来了,快进来。”新妈妈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本地的口音,和生母的口音有点不一样。
爹把包袱递过去,干巴巴地说:“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新妈妈接过包袱,眼睛看着刺玫,上下打量,目光里有怜爱,有心疼,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多好的闺女,就是太瘦了。以后在家,多吃点,长胖些。”
刺玫低着头,不敢看她。新妈妈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很轻,很暖。
“走吧,进屋。”新妈妈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软。
屋里比刺玫家亮堂。堂屋正中间贴着毛主席像,像下面是张旧方桌,擦得干干净净。两边摆着长条凳,也是旧的,但结实。地上是土地,扫得很干净,没有灰尘。
新爸爸从里屋出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有点严肃,但眼神是温和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上兜别着一支钢笔——那是干部的标志。
“来了。”新爸爸说,声音不高,但浑厚。他看看刺玫,点点头:“像她娘说的,是个好孩子。”
刺玫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绞着衣角。衣角已经磨破了,线头都出来了。
“坐,坐。”新妈妈让她坐,转身去灶房,端出一碗水。水是温的,里面还放了点红糖,甜甜的。
刺玫小口喝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这家比她想象的好,人也好。
“你以后就叫左红。”新爸爸说,“红是红色的红,革命的红。记住了?”
刺玫点点头。左红,这个名字很陌生,但也好听。红色,是五魁哥书本上红旗的颜色,是红领巾的颜色。
“你有个哥,叫左强,比你大六岁,在镇上上初中,礼拜天回来。”新妈妈说,“他是个皮猴子,整天不着家,你多担待。”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冲进来,带起一阵风。他个子高高的,瘦,但结实,脸晒得黑红,眼睛亮亮的,透着机灵劲儿。他穿着蓝布裤子,白布衫,衫子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黑红的胸膛。
“妈,饭好了没?饿死了!”他嚷嚷着,看见刺玫,愣住了。
“这是你妹,左红。”新妈妈说,“红子,这是你哥,左强。”
左强盯着刺玫看了几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我妹啊?行,以后哥罩着你,谁欺负你,告诉我,我揍他!”
他的笑容很灿烂,很真诚,刺玫心里一暖,也笑了,虽然笑得很浅。
新妈妈去做饭了,新爸爸出去办事。左强凑过来,坐在刺玫旁边:“你多大了?”
“九岁。”
“九岁,该上二年级了。你在原来的家上学没?”
“没。”
“那可惜了。不过没事,以后就能上了。我跟你说,上学可好了,能认字,能算数,还能知道好多事。我们老师是从县里来的,知道好多外面的事,说北京有天安门,有长城……”
左强滔滔不绝地说着,刺玫静静地听着。他和五魁哥不一样。五魁哥说话慢,一句是一句,有分量。左强说话快,像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但他们都让她觉得亲切,觉得上学是件顶好顶好的事。
午饭是玉米面窝头,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碟咸菜。窝头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比刺玫家的大,也瓷实。白菜里有几片肥肉,白花花的,在菜汤里浮着。这是刺玫很久没见过的油荤了。
新妈妈把最大的窝头递给刺玫,把肉最多的菜舀到她碗里。刺玫不好意思,要分给左强,左强摆摆手:“你吃你吃,我天天吃,不稀罕。”
新爸爸吃饭不说话,但不时看一眼刺玫,眼神里有种慈祥的东西。刺玫小口吃着,窝头很香,菜很咸,但下饭。她吃了整整一个窝头,喝了一碗菜汤,吃得鼻尖冒汗。这是她今年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吃完饭,新妈妈带她去看她的房间。房间在西厢房,不大,但干净。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是新的,能闻到干草的香味。有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旧的,但擦得光亮。窗户上糊着新窗纸,白生生的,透进来的光也亮堂。
“这以后就是你的屋了。”新妈妈说,打开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这是我年轻时候的衣裳,改了改,你先穿着。等有了布票,给你做新的。”
衣服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刺玫注意到,每件衣服的补丁都打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而且补丁的颜色和衣服很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知道,这是新妈妈特意这样做的,怕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出去,被别的孩子笑话。
“谢谢妈。”刺玫小声说。这个“妈”字叫得有些拗口,但新妈妈听了,眼圈一下子红了,背过身去擦眼睛。
“哎,哎,好孩子。”新妈妈转过身,笑着,可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刺玫很快适应了新家的生活。新妈妈真的送她上学了,就在村里的南田里庄小学。学校是几间土坯房,窗户小小的,桌子板凳都是旧的。可刺玫不在乎,她终于能坐在教室里了。
她有了新书包,是新妈妈用旧布缝的,蓝底白花,虽然土气,但结实。有了书本,是左强用过的,上面有他画的“小人打仗”,但她小心地把那些画用橡皮擦掉,只在空白处写字。有了铅笔,虽然短得只剩一个头,但她用布条缠了又缠,还能握住。
她学得很拼命。因为她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她比别的孩子大两岁,但坐在一年级教室里,一点也不觉得丢人。老师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真记;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认真听。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的水分。
新哥哥左强对她很好。虽然他不爱学习,整天和村里一帮半大小子瞎混,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但他护着她。有一次放学,几个男孩追着她喊“左红左红,地里的一根葱”,左强听见了,冲过去把那几个男孩揍了一顿。虽然回家被新爸爸骂了,但他笑嘻嘻地说:“谁让他们欺负我妹。”
刺玫觉得,新家是好的。新爸爸妈妈是真心对她好,左强哥也是真心把她当妹妹。虽然她还会想生母,想三魁、五魁、牡丹,但那种想念不再是揪心的疼,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牵挂。她想,等以后有出息了,要回去看他们,要孝顺两个妈妈。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