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老松的回忆录

主要以回忆录的形式,把人生经历过的人和事进行重现,时间追朔从1970年到2017年,真实的经历,鲜活的人物个性,希望能让您茶余饭后,有些谈资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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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4

(2026-04-25 06:15:30) 下一个
第二天,王铁柱被批斗了。
批斗会在打麦场上举行,全村人都来了。王铁柱被反绑双手,脖子上挂木牌,写着“偷窃犯王铁柱”,名字上用红笔画叉。他低着头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赵大勇拿着喇叭声嘶力竭数落他“罪行”。
“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死不悔改!偷窃公社粮食,罪大恶极!”
台下人群跟着喊口号:“打倒王铁柱!”“批倒批臭地主阶级!”
刺玫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她没有像母亲嘱咐的那样待在家,而是偷偷跑来。她要看清楚,看清楚这些人怎么对待她父亲,看清楚这世界的残酷。
王铁柱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有人往他身上扔土块,有孩子往他脸上吐口水,他都没反应,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刺玫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但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要记住这一切,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声音。
批斗会持续一个多小时,最后王铁柱被押走关进村里的“牛棚”——以前关牲口的地方,又脏又臭,现在关“坏分子”。
人群渐渐散去,刺玫还站在原地。打麦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废纸在风中打转。阳光很烈,照在金色麦秸上反射刺眼光芒。
“刺玫?”身后响起声音。
刺玫回头,是菊香。她看着刺玫,眼里有同情也有不安。
“你爸……”
“我爸没偷。”刺玫声音平静得让自己惊讶。
菊香点头又摇头:“我知道,可是……赵连长他……”
“我知道。”刺玫打断她,“谢谢你教我认字。”
她转身走了,留下菊香一个人站在原地。走出打麦场时,刺玫看见王老汉蹲在路边抽烟,看见她,叹口气摇摇头。
刺玫没停留,径直往家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但很倔强。

 

王铁柱被关三天才放回来。
回来时身上有伤,脸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李橘子哭着给他擦洗伤口,刺玫默默在旁边帮忙。王铁柱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他们打你了?”李橘子声音颤抖。
王铁柱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摇头:“没事,皮外伤。”
怎么可能没事。刺玫看见父亲背上的鞭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有些已化脓。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拿来盐水,用破布蘸着一点一点擦拭。
王铁柱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出声。他看着女儿专注的脸,突然说:“刺玫,爸对不起你们。”
刺玫手停顿一下,继续擦拭:“爸,你没偷,我知道。”
王铁柱眼睛红了,这个在批斗会上没掉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在女儿面前几乎要哭出来。他别过脸不让她看见。
“以后……离赵大勇他们远点。”他低声说,“咱们惹不起。”
刺玫没回答。她用干净布条包扎好伤口,收拾好东西出去了。院子里,五魁正在晾衣服,见她出来小声问:“爸怎么样?”
“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刺玫说,拿起扫帚扫地。
“刺玫。”五魁叫住她,“你……你变了。”
刺玫停下来看着姐姐:“我哪里变了?”
“说不清楚。”五魁摇头,“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刺玫没说话,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细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是的,她变了。从父亲被批斗那天起,她就变了。她不再幻想这世界会公平对待她,不再幻想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但她依然要努力,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为了活下去,倔强地活下去。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田野变得空旷。刺玫依然每天捡柴火、捡麦穗、挖野菜。手因劳作而粗糙,脸晒得黑红,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深不见底。
有一天在山里捡柴时,她发现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很隐蔽,洞口长满灌木。刺玫拨开灌木钻进去,里面干燥,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从那天起,这山洞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她在洞里藏了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她山里找到的宝贝:几块光滑石头,一根漂亮羽毛,一片红色枫叶,还有一小包用破布包着的麦粒——她偷偷攒下没交给娘的。
她还在洞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菊香后来又教她一些字,她每天都练习,现在能写几十个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那是她自己的字,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有一天在洞里写字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刺玫立刻屏住呼吸,从缝隙往外看。
是赵大勇和两个跟班,扛着猎枪像是在打猎。
“这次肯定能打到兔子,我昨天看见这附近有兔子窝。”
“打到了晚上下酒。”赵大勇点支烟,“妈的,批斗会开得我嗓子都哑了,得补补。”
“赵哥,王铁柱那事,真没事吧?我听说有人议论,说那袋麦子来路不明……”
“议论个屁!”赵大勇吐口唾沫,“我是民兵连长,我说他偷了就是他偷了!谁敢议论,我让他也进牛棚!”
“那是那是,赵哥威武。”
三人说笑着走远了。刺玫从洞里出来,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她紧紧握着手中树枝,直到“啪”一声折断。

 

那天晚上,刺玫又梦见那个山沟。但这次,她没有摔下去,而是爬到了山顶。山顶上有棵树,树上开满花,白色的,很香。她不知那是什么花,但觉得很好看。
“你要坚强起来。”那声音说。
“母凭子贵。”另一个声音说。
刺玫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侧过头看见母亲睡在炕另一头,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哥哥妹妹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通明。远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黑色剪影,像沉睡的巨兽。
刺玫想起山洞里的那些字,想起菊香教她认字时的笑脸,想起父亲背上的鞭痕,想起批斗会上那些人的脸。
她要活下去,倔强地活下去。不仅为自己,也为这个家,为母亲,为哥哥妹妹,为那些离开的、死去的亲人。
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村子,去一个没人知道她成分的地方。她要读书,识字,做一番事业。她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弟弟妹妹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
总有一天。
月光下,八岁的王刺玫站得笔直,像一棵风雨中倔强生长的小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苦难,新的挣扎,新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活下去。
倔强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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