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辗转难眠的还有一个人：关德顺。

他知道手枪是在自己手里走火的，那个女人估计也知道。关德顺扑上去和她搏斗之前，似乎听见她和向长官在对话。好像还听见她喊“成风”，不过不是非常肯定。他们认识彼此？还只是劝降与拒绝？关德顺也不敢肯定。可是，关德顺明明看见那女人冲上来为向长官止血, 还哭了。

对，他们肯定认识。她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向长官看到枪是在自己手里走火的，自己定要受罚，搞不好官差都得丢。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啊, 就指着自己这点薪水呢。关德顺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心口压着秤砣-----为啥自己这么倒霉？

向长官看起来是个好人，或许，可以去求求他？他认识那个女人，如果不交代的话，也是违规吧？或许，可以交换-----为彼此保守秘密。

手术之后的四十八小时最为凶险：怕气胸、怕大出血、怕呼吸衰竭。

好在，成风挺过来了。过去的两日，如同不间断经受酷刑折磨。痛不欲生的他无法入眠，水米未进。躺在床上，成风觉得自己好像没了重量，把身子赘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那份伤痛。

还有，他的伤心与担忧。

槿雅，你为何那么决绝？你在哪里？你安全吗？

这两天负责病房的玛丽亚护士和成风达成了战友一般的关系。成风的顽强坚韧，赢得了玛丽亚护士的敬意。成飔告诉成风，玛丽亚居然对她笑了。而夜间盖在成飔身上的毛毯，也来自这个看起来敬业有余、温暖不足的中年女人。

成飔对医院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喜欢问东问西的。有时候把玛丽亚护士问烦了，就会反问她：“你到底几岁了？”

不过，她还是帮着成飔和静水的陪护申请顺利得以批准。这样他们俩一个陪着向老爷，一个陪着成风，每天中间换班。

静水嫂淑芬搬到大宅之后，开始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出动静，把自己关在卧室不出来。成飔听说之后，热情地邀请她带着吃食到医院探望静水。可是，成飔在她的眼里，居然看到越来越多的戒备。也难怪，成飔和静水太熟了，互动之间就像兄妹一样随便----拍拍肩膀、分食一个蛋卷，或者在长椅上坐得太近......而静水和淑芬他们两个，才新婚燕尔呢。尽管成飔非常小心担待着静水嫂的感受，可她也告诉自己：矛盾或许早晚要来的，怎样也避不开。尽力就好了。

成飔早上去陪向老爷，给他带来家里煮的鸡汤面，老包和静水要汇报账上的事情，成飔就下楼去看哥哥了。成风看起来精神好一些，已经可以喝一点鸡汤粥了。玛丽亚护士严厉警告: 请不要把中国巫术带到我的病房。

“巫术？”成飔糊涂了。中国护工悄悄说：玛丽亚不喜欢给病人偷偷吃中药和补品，特别不喜欢用鸦片膏阵痛。尤其是成风这种情况，鸦片的副作用很复杂，包括呼吸抑制和恶心、便秘，有的伤员就是这样没命的。

“噢。”成飔听得一愣一愣的，医药真是复杂啊。她忽然想起济尘，居然也是懂这么多的医生，居然也会开刀，太了不起哟。

想到济尘，就免不了想到济雯。前几天刚刚收到她的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喜悦-----学业顺利，爱情甜美，实在是羡煞了成飔。她迫不及待能赶紧开始补习英文和数理化，明年一定要着手报考京城的医学院。

“哥，要不要......我去通知槿雅姐？”成飔见哥哥刚刚洗好脸，刮干净了胡子，人精神很多, 于是问他的意见。

成风眉头一皱，闭上眼睛，胸脯明显起伏，喉咙里都是“嘶嘶”作响的混沌痰音，几次想深呼吸，可是都不畅快，继而咳嗽起来。这一咳不要紧，疼得他脸色瞬时煞白。护工见了，赶紧跑过来用力帮他按压住伤口。

成风倒不过气来，脸色又憋得发红。玛丽亚护士破门而入，立刻帮着护工让成风侧卧，叩击他的后背，并开启了薄荷脑喷雾器，帮助他舒展喉咙和气管。

一口痰咳出来，玛丽亚护士大喜-----没有鲜血，也没有黄脓，只是暗红色的陈血，说明内部愈合良好。

成风咳得筋疲力尽，又被玛丽亚要求做了几次深呼吸，疼得脱了力，终于昏睡过去。

成飔在一旁心脏砰砰直跳。刚才的问题没得到答案，也只得作罢。她自作主张，打算等下去一趟安吉盛，反正是要去给爹和静水买一些补品的。

成飔前脚离开，关德顺后脚就来探视。他穿了一身便服长袍，戴着瓜皮帽，后面拖着一条大辫子，逢人就低头哈腰的，怕被人赶出去。

成风刚刚醒，喝了一点鸡汤，看见关德顺，对他疲惫地一笑。

“向长官！”关德顺放下探病的水果罐头，上前交握着手站在病床前。

“那天......谢谢你救命。”成风声音嘶哑地说，心里想，是个机会搞明白那一枪是谁开的。他知道就算是槿雅扣动板机，也应该是走火。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槿雅的心理负担一定很大。成风非常不希望她冒险跑过来。成飔刚才问要不要通知她，成风其实拿不定主意。一方面他想通知槿雅自己没死；一方面又不想她在逃亡途中太多的牵挂。在成风最为伤痛的时刻，他祈求上天，让安槿雅走吧，忘记一切，再也不要回来。

“向长官，那天......那个女人是向长官一直在追捕的人？可惜让我放走了，卑职无能。”关德顺低下了头。

“一直”？成风听出来关键词。这个关德顺，大概是怀疑自己认识安槿雅吧，人小鬼大，要诈自己？那么自己也可以诈他一下。

“你呀，都干了几年警察了......咳咳......”成风克制着猛咳的欲望，接着说：“我问你，你当时冲出来夺她的枪，就没想到危险吗？不要命了？下次不能这样。再走火，你伤的未必是同事，很可能是你自己，也很可能要命的。”

关德顺紧张地瞟了一眼成风，又低下头。这下成风心里有数了：走火的那一枪，应该是关德顺扣动的板机。

想到这一点，成风忽然轻松了起来。这样一来，安槿雅不会背负着愧疚了。

不过，关德顺还要“垂死挣扎”：“向长官，那个......女逃犯为你止血呢，看来并非良心泯灭的暴徒。她那条围巾应该和你的衣物放在一起的，是不是可以作为调查证据之一？”

成风伤口一阵刺痛。他捂住伤处，咳嗽了几声，喘口气道：“当然。只不过，那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围巾吧？道外小店都有卖的。她为我止血吗？我不记得了。我当时昏过去了，连她的模样都没看清楚。你小子啊......好啦，都过去了。你不必愧疚。我也不会追究。”

“谢谢向长官。”关德顺立刻下台阶：“我记起来了，当时嫌犯掉了围巾。我一把抓起来给向长官止血......向长官，从今往后，向长官有事尽管吩咐，关德顺听你号令。”

“诶，这是什么话。廖警长才是你的上司。别搞错了。”成风拍拍关德顺的胳膊，说：“回去吧。你也辛苦了。”正好成飔进门，成风就对她使了个眼色，成飔心领神会地塞给关德顺两个银元。

“先前听说你老母亲病重，买些补品吧。”成风说。

关德顺谢了又谢，转身离开了。

成飔跑到床边，看着哥哥，问：“你怎么脸这么红？发生了什么事？”

成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帮我念一下报纸吧。”

“噢，好。”成飔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来念《远东报》头条----独家消息：凶徒安重根于俄国领事馆地下室囚禁状况以及与俄国检察官米勒的对话细节。

“安重根在地下室食欲不减，在俄国宪兵端来面包和热汤时，礼貌致谢......当日方检察官沟口元试图审问他的动机时，安重根回答道，我非为私怨而杀人，乃为东洋和平而行刑......安重根对可能的营救与逃跑表达自己的立场----我不是为了逃命才杀人的，我是为了正义受审才留下的。”

“喔，这个安重根很厉害啊。”成飔感叹道。“朝鲜人为何要杀伊藤博文？”

成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对她解释。安重根这是表达了拒绝营救的态度？那么安槿雅他们不会妄动吧？

“噢，对了。我去了安吉盛。”成飔随口说：“哥，槿雅姐这几天都没去过。你说她住在道外？要不要我去通知......”

“不。”成风一口气没倒上来，引发了一阵咳嗽。玛丽亚护士冲进来查看，摸了摸成风的额头，低声说：“糟了，还是发烧了。”

“你先出去吧。”玛丽亚对成飔说。她现在对成飔的态度好多了，见成飔真心好奇医疗护理知识，有时候就多给她讲几句：“我担心他伤口化脓。要仔细检查一下，如果真的化脓，就要找医生来清创。”

“噢。”成飔的心开始提了上来：“谢谢玛丽亚护士。我在外边等。”

看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继而听见成风低声呻吟，成飔急得坐立不安。忽然间，成风没了动静，只有医护人员的呼唤：“米哈伊尔，醒醒！”

成飔几乎要破门而入了，和走出来的玛丽亚护士撞了个满怀。

“哎呀，你要干什么？他没事，醒了。不过伤口化脓了。医生现在给他插了引流管。不行的话，需要再次手术。”玛丽亚护士板着脸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如果高烧不退，一直化脓，恐怕比前几天还凶险。”

“你救救我哥！”成飔一把揪住了玛丽亚护士的衣袖。

“好了孩子。你到底几岁了啊？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学医的料呢。镇定，镇定！”

成飔哭了起来。

医生走出来，成飔又一把揪住了他，急切地说：“我们中国有很好的对付脓肿的的草药配方，可以试一试吗？”

“当然不可以。你要知道，这个是全世界医疗界的难题。如果真的有那么神奇，为什么全世界都不用呢？我会尽力的。我们会用消毒剂冲洗、保持干净，尽量引流。剩下的，就靠病人的身体了。米哈伊尔还年轻，而且意志力顽强，他会挺过来的。”

医生说完就走了。成飔转而再次揪住玛丽亚护士的衣袖，问：“真的要手术？”

玛丽亚护士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这要医生来判断。这几天要特别小心，严谨探视，也不可以陪护。这是对病人好，你懂吗？不然他会丧命的。而且，这几天里面会很臭的。脓血很臭的。”

成飔半张着嘴出不了声。

玛丽亚护士微微颔首，盯着成飔的眼睛问道：“你还确定要学医吗？好啦，我要去忙了，麻烦你松手。”

成飔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在长椅上难过极了。她不由自主握住胸前的十字架，急切祈祷。

忽然，她的余光看见有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处向她走来。转头一看，成飔就憋嘴要哭。那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谢廖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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