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危在旦夕，父亲也病倒住院，成飔却不被允许探视。献血之后身体仍旧虚弱的静水从观察室走过来，安慰她：你回去吧，吩咐老冯煮些滋补的东西送来。我在这里守着。

成飔只好点点头。临走又说：“静水哥，我会顺路去告诉嫂子一声的。怕她担心。我很快回来，在走廊里陪着你也好，在家更担心。”

静水感动地点点头。

“对了，刚才的中国警官问能帮什么忙，我差那个小的去买红糖牛奶给你喝。我很快送家里的食物过来。你先歇歇。” 成飔说。“你给医院捐些银两。楼层管事的给个金卢布。下面的护士给银元即可。别省钱。我先走了。”

看着成飔镇定的模样和坚定的步伐，静水一阵感慨，也一阵心疼。

成飔刚出门就发现外边还是挺乱，因为铁路中央医院在火车站旁，很多街区还被封锁着。她想了一下，径直往车站旁边的警察局走去，求见成风的上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

“我需要特别通行证。我有两个家人在医院，一个就是你们的警官米哈伊尔·向，我爹惊恐加原本心脏犯病，也住院了。我会经常出入周边地区，请帮忙！”成飔鞠了一躬。

康斯坦丁·卡洛维奇看着眼前的少女，大为惊讶，眼神里都是赞赏，马上叫人过来给成飔开了特许通行证。

“孩子，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谢谢阁下！”成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钱，想到并不合适，于是没有给。唉，这种事情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只能凭感觉来处理了。

拿着通行证，成飔在南岗和道里都畅通无阻，先回家吩咐老冯做汤水和滋补品，然后去静水家。

“嫂子，静水没有大碍，你放心。他今晚应该可以回来，不过要看那边的情况。”成飔冷静地解释：“你准备些滋补品吧，这两日好好给他补一补。这些金卢布你一定要收下。”

见成飔一下子给了四个金卢布，静水妻子淑芬不敢收。

“买点补品。”成飔把钱放在桌子上，然后又问：“嫂子，我还有事请你帮忙。”

“好好，你说。”

“能借给我你的衣服吗？”

“哦，没问题。”

静水忙好所有事务，看向老爷睡得安稳，于是回到了成风的病房。屋子里充满了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烈酒的味道。天黑了，灯光有点暗，成风看起来面如死灰，紧紧闭着眼睛，抓着床档子发抖。一个护士不停地用冰水给他擦头和脸。

正在静水看得眼泪迷蒙的时候，病房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少妇，定睛一看，却是成飔。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化了稍微浓一点的妆，白色罩衫下面露出来传统裙褂的下摆。

成飔在嘴唇前竖起来食指，然后静静地和病房护士打招呼，问可不可以让她陪成风一会儿。护士说可以，但只能十五分钟。时间一到，他就要回来给成风扣背。

“你怎么混进来的？”静水打着哑语好奇地问。

“嫂子的衣服。她帮我梳头化妆。我说我二十二了，又塞了银元，护士就放行了。不过，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明天应该可以申请家属陪护，但要玛丽亚护士同意。”

成飔说完之后，附身在成风耳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哥，是我啊。你别怕，会好起来的。我知道你很疼，但你一定能挺过去。我们都陪着你。你坚持住。”

成风睁开了眼睛，看着成飔，却说不出话来。他合了一下眼皮，算是答应。

“护士说了，明天可以喝鸡汤了。老冯都准备好了。”成飔温柔地说：“爹在家休息呢，在拜佛保佑你，你一定会闯过这一关的。”

静水在一旁猛点头。

两人从病房退出来之后，决定今晚不回家，在走廊里候着，生怕成风或者向老爷的病情会有变故。

“我让马车停在外边，里面准备了几个手炉，还有毯子，你去睡一会儿。后半夜来和我换班。老冯煮了粥，还有包子，你快去吃。我路上吃饱了的。对了，你胳膊的伤处还疼吗？”成飔问。

静水摇头，看着成飔穿着妻子的衣服，心里百感交集。他打了个手势，转身走了，知道成飔现在是总指挥，不容旁人挑战她的决定，况且她安排得妥妥贴贴的。

成飔又赶在探视时间结束之前去看望了父亲，给他送来了鸡汤。向秉中吃了西药，胸口不疼了，只是心脏还是乱跳，心率很快，医生要求卧床休息，不敢让他出院。

“成风如何了？”

“爹，一切都好。哥哥醒了，情况稳定。静水也没事。医生护士都很专业。哥哥很顽强，一定能挺过这一关。不过，护士告诉我手术之后48小时最难熬。”成飔垂下来眼睛，忍住了泪水。她笑笑说：“爹的金卢布和银元都好使的很。我算是学到了。小黄鱼捐给了医院。”

“呵呵，好啊。将来带着你做生意去，一定差不了。”向老爷由衷地说。

“我要学医。爹，那些医生护士都好厉害呀。你看楼下的玛丽亚护士，可凶呢。但大家都很尊重她。”成飔从来没有在医院待这么久，没和医护人员打这么多的交道，今天真是够刺激。

“好啦，你回吧。爹这里没事的。”

“我今晚和静水都在医院，换着在马车里休息。咱们家的马车那么豪华，就是个移动旅店啊。爹你放心吧。”

向老爷赞许地点点头，拍拍成飔的胳膊，说：“长大啦，长大啦！”

然后他认真看了成飔一眼，满腹狐疑地问：“你这穿着打扮？”

“哈哈哈，爹也发现啦？”成飔大笑：“嫂嫂的衣服，这样看起来成年了吧？好看吗？”

看着成飔转着圈笑的得意劲儿，向老爷觉得病房里的含氧量都增加许多，自己的身子都轻松起来了。这个小丫头啊，智商和机灵劲儿，甚至比哥哥还强，而且还有大将风范。向老爷老怀甚慰。

成飔下楼在成风病房区外边的走廊里坐下来。入夜之后冷了很多，她裹紧了大衣，睡意渐渐爬上眉头。在迷迷糊糊之中，她忽然听见一个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睁开眼睛一看，是玛丽亚护士提着防风煤油灯，正从走廊顶端走来，一路透过房间门上的玻璃视察各个病房的情况。

这层楼是重症患者，此起彼伏的呻吟从各个角落传出来，在空空的走廊里交织回荡。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啊。一直那么生龙活虎的哥哥，一下子就成了这个样子。在生死面前，平日里那些小烦恼、小忧愁真的不堪一提。

倍感孤独的成飔此刻很想念谢廖沙，莫名其妙就想着他能够在身边，哪怕只是让她在肩膀上靠一靠。明天会很忙：先是要给学校打电话请假，然后申请医院陪护。成飔考虑再三，决定把嫂子接到大宅。一来静水最近应该不肯回家去住，就算不在医院，也会住在大宅，因为他的宅子没电话，这样一来，嫂子一个人难免孤独忧心；二来嫂子住到大宅可以帮帮自己；三来，心思敏感的成飔不希望嫂子吃醋......

安槿雅，应该通知安槿雅啊。成飔想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安槿雅的住所。对了，安吉盛，可以找人去安吉盛送个口讯。

成飔迷迷糊糊，一阵疲惫袭来，渐渐脑袋东倒西歪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护士奔向一个病房的脚步声把成飔惊醒，发现自己正靠在静水肩膀上。她坐直身体，见静水正默默看着自己，于是摸了一下有点湿答答的嘴角，笑笑说：“睡着了。几点啦？”

“你去马车里睡吧，我在这里守着。”静水打着手势。

“嗯......我饿了。”

静水笑了：车里还有很多吃的。你去吧。

成飔刚要站起来，才发现身上的毯子-----不是家里的，是医院的。她瞪着静水，眼里是疑问。

静水比划着：我来的时候就盖在你身上了。

啊，护士好暖心，还是银元好啊。成飔点点头，去马车休息。

安槿雅从小巷逃走之后，来到紧急避难地点。成风中枪倒地的一幕如同噩梦宿影般在眼前挥之不去。如果成风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能苟活下去？按照计划，她会在这个地方躲藏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之后，南下加入奉天附近的朝鲜抗日组织。

整夜无法入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安槿雅就起身，用大围巾抱住了大半个脸，去买了几份报纸，一一翻看起来：

“朝鲜凶徒安重根刺杀日本政治家伊藤博文，重伤三名日本高官，当场被捕，现被羁押于霍尔瓦特大街俄国总领事馆；俄警追捕嫌疑共犯中弹重伤入院。俄国铁路宪兵应日本领事馆要求全城搜捕可能同伙。蔡家沟车站两名嫌疑人落网。”

                                                                                                         —《满洲日日新闻报》

“凶徒安重根，年约三十许，气宇轩昂，神色从容。虽身陷囹圄，然谈笑自若，不类囚徒。”

                                                                                                         — 《远东报》

“日俄恐再起战事。哈尔滨局势不稳。”

                                                                                                        — 道外中文民间小报、传单

“重伤入院”，那么成风应该活下来了？蔡家沟有人被捕？成风的情报说得很清楚------不要去蔡家沟，可为什么他们不听呢？“全城搜捕”，金会长他们还安全吗？难道真的应验了成风的预测：无论刺杀行动成功或者失败，对哈尔滨朝鲜侨民情报网都是灭顶之灾？

值得吗？安将军的无畏义举，值得吗？

念头一闪而过，安槿雅感到无比羞愧。哪里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问题？他们是战士，就是要在冲锋号响起的时候冲锋陷阵，义无反顾。

成风还说过，如果伊藤博文被杀，朝鲜局势会发生很大变化，搞不好加速日本人全面严厉控制朝鲜，因为伊藤博文是温和派，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刹车片”......

成风，你说的可能都对。安槿雅捂着脸，不由得失声痛哭。

她渴望扑向成风的所在，渴望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可是她不能把成风拖下水。

或许，她可以悄悄看他一眼？就一眼？

正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组织上下达命令：准备劫狱----俄国领事馆地下室。如果行动失败，那么日本人很可能将安重根押往日本管辖的奉天或者旅顺。在路上一定是日本守备军重兵押车，动手非常困难。

领导对安槿雅说：幸亏你的情报，地下室的地图非常重要。

成风，你的预测又正确了。

想着成风夜以继日地绘制了那么多地图和逃生路线，安槿雅咬牙决心：这次行动一定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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