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过后的晴朗的夜晚,如果再刮起来大风,通常更是凛冽。成风竖起来风衣的领子,把礼帽摘下来夹在胳膊下面,低头急行。
路边一截洋铁皮破烟囱“叮铃咣当”地在地上滚动,伴随着尘土和枯叶,卷起来说不出的萧瑟。路人行色匆匆,瑟缩在领口处的些许暖意里,奔向自己的归宿。
“人是敌不过命的”,向老爷经常这样讲。以往乘风而起,鹏程万里的成风,很难理解其中的深意。可是今晚,在赶往安槿雅家的路上,成风忽然就体会到了这种宿命的无力。
他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知道安槿雅要干什么,他大声警告了,他尽力布局了,但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都没用。都说高丽棒子高丽棒子,他们真是太倔了。成风忍不住在心里骂。
路过那家朝鲜餐馆,看到生意惨淡,老板娘坐在里面靠近厨房的桌子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成风临时起意拐了进去,叫了一份大白菜猪肉水饺外食。
手里托着热乎乎的饺子,一路往安槿雅家走,成风愈发觉得冷,为了克制寒颤,他的脊背和腹肌都开始酸痛起来。
安槿雅今天也包了饺子,酸菜豆角牛肉馅儿,说是叔叔给的塞外的牛肉。还有一块牛排她去煎来给成风吃。
“你最近都瘦了。”安槿雅握着围裙,心疼地说。
成风笑笑,心想你知道为什么。他端起杯子喝几口热茶,没接话,被茶水热汽一熏,更是冷得厉害。
今天吃饭的时候,安槿雅没问任何有关伊藤博文行程的事情,只是随口聊了几句“房东要加租”、“学生死笨”之类的零碎,两个人吃得很安静。
“谁的水饺好吃?”安槿雅明知故问。
成风笑了:“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啊。老板娘是做生意,一手给钱,一手给饺子。你的饺子这么好,想换点儿啥?” 话一出口,成风的心隐痛了一下。
安槿雅怔住了几秒钟,笑着反问:“你说呢?”
吃饱了饭,喝了几口酒,倦意袭来,看着安槿雅在厨房洗涮,成风忽然想拉住她的手就走, 跑得越远越好。听着厨房水池边的动静,成风愈发地疲倦不堪。
“你怎么了?”不知多久以后,安槿雅的声音把托着头打盹儿的成风惊醒。
“噢,没事,这几天睡的不好。”
“那你不会被外派去黄栗树了吧?去蔡家沟还近一点呢。伊藤博文真的会去那边吗?”
成风心里酸塞不堪:这就开始工作了?饺子要换情报的,对吧?
“哦,你脸色......”安槿雅摸摸他的脑门儿,低声惊呼:“这么烫!”
成风自己抬手摸摸,摇摇头:“没事,就是累了。”
“你来躺一会儿吧。”安槿雅扶着成风在床上躺下,说:“我去给你拿安吉盛的伤风药丸,很管用的。”
终于在这张大床上躺下了。两只枕头。被单带着新鲜洁净的气味,是百洁洗衣店洗的味道吗...... 成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死守着自己的意识力,听着安槿雅翻找药丸,然后煮水,来到床边。他坐起来,乖乖吃了药,看到安槿雅盯着自己的衬衫领子-----那里有今天午餐的污渍。
“脏了呀,我帮你擦一下?”
安槿雅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成风的衬衣,成风忽然就感到一股子怒气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攥住安槿雅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言语和目光火力齐发:“又来一遍?还不甘心?你在我身上到底要什么?你要的我都给你。”
他猛地推开安槿雅站了起来,一把揪着羊毛衫的领口,眨眼之间就把它扯了下来。然后他狂躁地解扣子,连拉带扯地脱衣服,脑门儿青筋直暴。
安槿雅刚才被他推得失去平衡,后退几步靠在桌子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成风很快脱掉了衬衣,朝安槿雅扔过去,低吼道:“然后呢?该你的戏码了吧。上场啊!”
“成风......” 安槿雅周身颤抖起来,动弹不得。
成风的脸涨红起来,那股血色顺着脖子一路红到了前胸,他喘着粗气,见安槿雅闭上了眼睛,又气急败坏地开始解自己的皮带,嘴里恶狠狠地说:“还不够,还不够彻底对吧?来吧......”
安槿雅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滚烫的前胸,听见他心脏在狂跳。
“成风,我不是......我们之间,我......真的爱你!”
成风听了更生气,他一个转身就把安槿雅撂倒在床上,自己一下子压了上去,捉住她的双手按在脑袋两侧,鼻尖对鼻尖,泡菜、饺子、烈酒、中药的气息混合着成风体内的热气,喷到安槿雅脸上:“都是套路对吧?都有交换条件对吧?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情报来源?是时间、地点、车站?”
“不,成风......”安槿雅拼命摇头。
“伊藤博文该不该死,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们这些榆木脑袋才该死!我告诉你吧,明天就会在报纸上看到伊藤博文到达哈尔滨的准确日期,26号,你满意了吧?日本人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成风咬牙切齿:“天罗地网!你们醒醒吧,好不好?安槿雅,你醒醒!算我求你!”
“我要报仇!我不是安槿雅,我姓李。我有深仇大恨,不然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成风,我也求求你......”安槿雅咬着自己的嘴唇哭泣起来。
“你以为自己是间谍?你们以为搞的那套小儿科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你们会窃听、会搞美人计?只有你们会利用洗衣店传纸条?日本人、俄国人早就心知肚明了。”成风不依不饶。
“你出卖了我们?”安槿雅意识到这种可能,浑身发起抖来。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成风的声音颤抖起来:“告诉你吧,奉天的日本人都听到了你们的动静。你们有内鬼!居然第一个怀疑的是我?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就觉得我是这种人?”
成风的眼泪毫无预警地如雨点一般落在安槿雅的脸上,砸向她的瞳孔。安槿雅闭上眼睛, 任自己的泪水和成风的交织在一起。
成风忽然脱了力,整个人瘫软下来,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安槿雅身上,在她耳边喃喃自语:“都是演戏......帕子、书、白马......还有什么道具?啊?说啊......”
安槿雅被人高马大的成风压得喘不了气,痛苦呻吟了一声。成风松开她的手腕,反转身体, 仰面朝天躺在了安槿雅身边, 安槿雅坐起来看着他,眼泪还是不停地淌。
成风红着眼睛,茫然看着天花板,哽咽道:“对不起......我是真心地爱上了你......” 他闭上了眼睛,又低声说了一句:“蔡家沟不能去......”然后渐渐迷糊了知觉。
看着身边渐渐沉睡的成风,安槿雅忽然觉得一切都好荒唐。是的,起先他的确只是任务目标,只是工具,没想到自己成了他的俘虏。那么多的暧昧和试探,都被正人君子的他挡住了。他越是挡,安槿雅就越是被他强烈地吸引。
可如今,他就这么如她所愿、坦陈身体地躺在她的大床上,躺在她身边,安槿雅心里却生出来无限的悲哀,居然碰都不敢碰他了。
还是那句话,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错了吗?他们都错了吗?这次行动错了吗?
“嗯......”成风歪了歪头,眉毛皱了起来,睫毛不停抖动。安槿雅慌忙去摸他的脸颊、他的身体,发现还是滚烫。
她想把成风拉高一点,躺得舒服些,却搬不动。只得把他的腿顺到床上,拿了枕头垫在他头下,又从壁橱里拿出新被子给他盖上,怕他再着凉。
她这几天一直抱着睡觉的新枕头-----原本是给成风准备的,还有那床新被子......
当年他们给她新的身份的时候,安槿雅就忍不住想:那个真的安小姐出了什么事?她死了吗?怎么死的?当然,她永远不会得到答案,况且她永远不会去问。但奇怪的是,自从认识了成风,她就一直觉得那个安小姐是自己害死的,她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
可是,她没有退路啊。
安槿雅在成风身边躺下,看着他沉睡的面庞,忍不住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她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给成风掖了掖被子,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在他嘴唇上印下轻吻,然后起身,梳头,换衣服,顶着大风出了门。走了好几条街,才叫到一辆马车,一路赶往韩民会会馆。明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今晚一定要把情报传递出去:10月26日到访;不能去蔡家沟车站。
安槿雅穿过董事会公园,从后门进入会馆。一个小时之后,她又出来了。这次有马车送她回去,带着一个任务:行动当日控制成风,不能让他惹麻烦。在安槿雅的一再解释之下,他们的人才接受了成风不是出卖者的逻辑。但是他仍旧被认定是高风险因素。至于如何控制,由安槿雅决定。如果向成风坏了他们的宏图大略,他们也不会客气的。行动之前,安槿雅不得再擅自前来韩民会。
提前几个街口下车,安槿雅被大风裹挟着在夜色里周身凌乱。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开了门, 却发现成风已经离开了。桌子上他的礼帽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悬崖勒马。我愿意陪你远走高飞。明天下午四点马场见。
成风被狂风吹了个透心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向家大宅的灯火暗淡了下来,向老爷和成飔估计都上床准备睡觉了吧。成风蹑手蹑脚上楼,在楼梯顶端看到成飔的房间门开了,温暖的灯光从门缝倾泻而出。
“哥?”成飔光着脚一路小跑赶过来。“你怎么这么晚啊?天天都这么晚。你......你怎么了?”
哥哥脸色苍白,一脸胡茬,几日不见憔悴许多。
“没事,就是累了。工作忙。你怎么还不睡?”成风压低嗓子回答。
“是成风回来了?”向老爷的声音从主卧室的木门后门传来。
“爹,是我回来了。吵到你休息了吧。没事,就是工作忙了些。”成风赶紧回话:“这几天都会比较忙。”
“是因为伊藤博文要来吧?”
真是人人都知道了。成风心里苦笑:还搞什么情报?
“是的。我不会参加具体安保,你们放心。”成风回答。
“那好,早点休息。”向老爷房间门底下的一线光熄灭了。
成风和成飔各自回房间休息。向老爷坐在床上对着黑暗叹气:唉,怎么就睡不着呢?明明是很困了。窗外狂风大作,气温骤降,但应该一时半会儿下不了雪。
向老爷侧身把床头柜上的煤油灯又点亮了。每天他都习惯把书房里这盏家传的煤油灯带到卧室里。
火苗微微跳跃,屋子里一下子安宁许多。
他心里嘲讽:其实自己原本也不能预知啥时候下雪的。老了以后,就更不行了。在这狂风之夜,一家人都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一砖一瓦建造的结实屋顶下,比什么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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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风这角色写的尤其的好,出奇的好。明知你要下蒙汗药,我就吃你的了。。。
大赞、特赞,无穷赞!
我好惭愧:)
真正的安小姐会不会关键时刻出来捣乱?期待哦。
哇塞,可可好棒,已经更新到25了,我要好好补看!
成风真是世间少有的好男人,这份痴情让人感动,希望安槿雅不要辜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