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
一大早,成风刚来到警局,就被通知去开会,得知伊藤博文行程已定:10月26日上午9时左右到达哈尔滨总站。
昨夜成风在韩民会会馆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安槿雅就出来了。这让成风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安槿雅只是情报人员,并没有参与行动策划或者具体行动。
从滨江厅警局借调的警官很年轻,小个子,说自己二十三,可看起来才十七八,一脸机灵劲儿,名叫关德顺。他昨晚开始一直在成风租下来的旅店房间里,通过窗口监视对面韩民会的二层小楼,直到成风散会之后来换班,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下午三点多,一辆马车停在了寓所门口,上面下来三个男人,金会长和经常出入百洁洗衣店的那个男孩一起出门迎接。成风从远处看不清来者面孔,只能够看到其中一个人面色较深,个子不高,但身材挺拔,举手投足有军人风范,他的行李都是别人帮着提的,而且金会长冲上去热情与他握手,明显是比较重要的客人。几个来客带着简单的行李,看起来情绪松弛,好像是来走亲戚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这些人闭门不出,看来是在这里下榻了。傍晚的时候,他们出来散步,走到临近的董事会公园(注1)稍作停留,然后回家。
晚上关德顺来换班,成风前往安槿雅家中。今天是安槿雅约的成风,说自己的小床坏了,买了一张大床,楼梯太窄进不去门,打家具的师傅就把没组合好的床放在了楼下洗衣店,成风说自己下班后来帮忙抬上去装好。
安槿雅没有上班,看来白天在家干了不少家务,把小公寓重新布置了一下,腾出地方放大床。还做了新的窗帘,米白色带淡绿提花的粗布,在最后一抹夕阳里看起来也足够柔和。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新的床搞好,都累出一身大汗。安槿雅在小炉子上烧水,倒在洗脸盆里,拿出新的毛巾扭了一个热“把子”,递给他擦脸。
“我帮你擦擦背。”安槿雅自然而然把成风的衬衣下摆从皮带里拉出来,把毛巾伸进去帮他擦拭,笑着说:“衬衫都湿透了,我这里也没的换......”
“没事,等下就干了。”
“没干透不能出门,不然吃了寒气,可是要生病的。”安槿雅心里开始难过起来。这要是单纯的调情该多好。可是她早就不是个单纯的女人了。
“那就干透了再走。我赖在你家了。”成风转过身来面对安槿雅,看着她。
“要不,你脱下来我给你在炉子旁烘一烘。”安槿雅脸色绯红,连细长的眼梢也红了起来。
“那我穿你的旗袍?”成风开着玩笑,可是他的心酸痛起来。多希望和她同床共寝,共度良宵。可是如今哪来的良宵?空气里都是攻略和戒备。
“给你毛巾被披一下呗。”安槿雅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成风把安槿雅搂进怀里,心想:就是今晚吗?他们的计划就是今晚把自己拿下?他们以为拿下自己,就有精准的情报,然后刺杀行动就可以万无一失?朝鲜独立运动就可以所向披靡?成风看到的是混乱,是流血,是更多的苦难。
“槿雅,等忙过这阵子,我请爹去安掌柜那里提亲。嫁给我吧,你愿意吗?”这样能留住她吗?能消减她一点点杀气吗?无法让她忘却国破家亡的仇恨,但不能以卵击石啊。
安槿雅哭了。这不是预想的环节。成风的话原本应该是她的台词啊。她都想好了,和披着毛巾被的成风相拥,自己会说:“我想一辈子和你这样抱紧。”
她甚至想好了,他们今晚可以共享那张大床。她已经准备了第二只枕头、一对新枕套、新床单、大被子......
可是当成风抢先说出口的时候,安槿雅忽然就伤心了。她对不起如此纯真的感情。
“好。”安槿雅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最近太忙,我睡不好,今晚回去补觉。”
“太忙”两个字让安槿雅清醒过来。“还是为了伊藤博文访问的安保工作?”
“是的。”成风抓住机会单刀直入:“你们朝鲜侨民社区有什么动静没有?千万别冒险。槿雅,我真的理解你们,可是这次安保等级很高,可谓天罗地网。日本人就等着借机会摧毁朝鲜侨民社区的抗日力量呢。”
安槿雅睁大了眼睛看着成风,说不出话来。他这么直接,是知道了什么?他们知道了什么?
“我不能多说了。请相信我,我明白你们的感情。”成风松开安槿雅,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 准备离开。
“不,你总是说理解、明白。我告诉你吧,只有大清灭亡了,成为别国的属地,百姓受尽外族欺凌,你才真的明白。只有你家破人亡,你才懂这种仇恨的感觉。”安槿雅冲过去拉住成风的胳膊,急切地说:“成风,求求你,帮帮我们。”
“帮你们干什么?”成风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的,我是警察,我痛恨暴力和骚乱。而且凭你我的力量,根本没用。”
“你不懂。”
“俄国人其实还好对付,大清滨江厅其实也不在乎。可是日本的领事裁判权很麻烦。他们可以根据这个拘捕、审讯和判决任何朝鲜侨民,你不知道吗?”
“你不懂。”安槿雅松开他,颓然坐在了板凳上,泪水奔流。
“也许吧。槿雅,求你起码答应我,你.......你不能去。”成风在板凳前单膝跪下,握着安槿雅的手,两行泪也滑了下来:“我不能没有你。”话一出口,成风忽然就下定决心,不择一切手段要在伊藤博文访问当日控制安槿雅,哪怕是逮捕她。
安槿雅嘴角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我......其实也就是说说,我不会怎样。成风,我也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成风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我先走了,明天下班再来陪你。”
安槿雅听到这一句,希望又开始微燃。或许,还能套出伊藤博文到访的确切日期和车次、站台情报,还有就是安保的布局。
成风关上门前回头一笑,又让安槿雅心酸难过起来。在窗口看着成风渐渐远去的背影,她最终无力地倒在那张大床上,抱着新枕套,隐忍哭泣。
10月23日
“看报看报!朝鲜统监伊藤博文今日将于奉天会晤东三省总督锡良大人以及驻奉天各国领事,不日访问哈尔滨,会晤俄国财政大臣戈果甫佐夫。看报,看报......”报童在晨光里卖力呼喊,高高扬起手里的报纸。
成风一早到警局,康斯坦丁·卡洛维奇就把他叫到办公室:“米哈伊尔,你的预测是对的。奉天方面有情报显示,朝鲜人很可能在伊藤博文访华期间搞事情。”
“噢?是来自哪里的情报?可靠度如何?”成风心里开始紧张。
康斯坦丁·卡洛维奇点燃一支香烟,喷出第一口烟雾,说:“情报界的事情很有意思。这次居然是哈尔滨日本人的情报,传到奉天的俄国卧底耳朵里,俄国人再知会日本人。可是那批猕猴(日俄战争期间俄国人对日本人普遍的蔑视称呼)居然说不用担心。说他们对哈尔滨的每一个朝鲜人都看得严严的。哪一家朝鲜人要杀哪一条狗吃,他们都事先知道。”
会不会有内鬼?成风觉得必须要警告安槿雅他们。
“那我们有什么应对策略?伊藤博文的行程定了没?”成风小心地问。
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摇摇头:“你都无法相信,那些猕猴自大到什么程度。他们说日朝一体, 几个独立义兵搞不出什么大名堂。大日本帝国,哈哈哈,绝不怕高丽人的小把戏。伊藤博文26号到。明天行程见报。”
这是什么逻辑?还是障眼法?行程见报?成风也是醉了。自己费劲心机要给安槿雅假消息, 可是人家决定登报纸!
“那么,就是哈尔滨总站?没有其他车站作为预案?”成风问。
“我想,你说的放出去假消息,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妈的东洋小矮人,他们不怕,我可是不想在咱们的地盘上出事。日本人、朝鲜日、中国人......这些黄脸异教徒,都不可以闹事。我已经下令散布消息,说是蔡家沟站。”
成风顿了一顿,说:“是,康斯坦丁·卡洛维奇。”
蔡家沟,如果是这样,那么俄国宪兵会不会在蔡家沟有埋伏?趁机抓捕朝鲜间谍?一定要提醒安槿雅他们,千万不可去蔡家沟。
开会之后,成风照例去和关德顺换班。据关德顺汇报:只有几个看起来是生意人的朝鲜人到访,很快离开。那三个客人还住在韩民会会馆。昨天三人还去了不远处的照相馆拍照, 看起来很悠闲。
成风接着监视,午餐就啃关德顺买来的黑面包三明治,里面切碎的绿橄榄和蛋黄酱滴落在白衬衣领子上,留下恼人的污渍。正在成风擦拭衬衣的时候,发现韩民会的小楼里走出来昨天到的一位客人-----比较矮的那个贵客。
成风丢下三明治,让关德顺坚守岗位,自己戴上礼帽,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十月下旬难得一见的好天气。那个家伙身穿一件黑色呢子西服短大衣,戴着黑色礼帽,脊背笔挺,步幅有力而稳定。出乎成风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董事会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面色沉静,眉宇舒展,时而欣赏雕塑喷泉,时而看看露天音乐厅的人群,时而仰望蔚蓝的天空。成风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后面看着他,觉得他很普通,却又很特别。那种矛盾的感受让成风脊背发冷,却又说不出理由。在他的潜意识里,出现一种假设:如果他们两人有对视的一刻,一定在彼此眼中看到敌对之外的敬意。
成风在戒备状态下看着那人享受午后阳光,一坐就是一下午,最后哪里都没去,而是原路折返回会馆了。难道他发现自己被盯梢了?不太可能啊。用这样一个悠闲的下午向盯梢者示威?太不可思议了。
安槿雅这些天被告知:不要来韩民会小楼。她的情报会以备用方式传递。没有班可上,安槿雅的时间忽然多了出来,她去叔叔家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叔叔说因为伊藤博文要来,好像整个哈尔滨都人心惶惶,宪兵流动岗哨随处可见。人还没来,就搞得草木皆兵的。
的确,道外也是这样。滨江厅警务局的巡警在街头溜达得更勤了。最糟糕的是,情报周转中心-----百洁洗衣店被查封了。安槿雅早上经过的时候大为惊讶:那盆标志着“一切正常”的黄色玉米皮装饰花消失了,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让她心里不安的是,好几家朝鲜人开的洗染店都被搜查过。是情报中心暴露了?还是例行检查的巧合?
想起成风的话,安槿雅心里七上八下:行动会如计划执行吗?会有多少胜算?行动之后呢?会不会像成风讲的那样,给朝鲜侨民社区带来灭顶之灾?
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失去了至亲,安槿雅在中朝边境战斗,早就不是没沾过鲜血的人了。为什么,她的第六感在颤抖?她恨自己的无力感,鄙视自己的胆怯。为什么?
成风。
除了他,还有谁?如此猛然闯入她波折苦难的生命,照耀她灰暗冰冷的灵魂。这一缕有关生命和爱的风,让安槿雅身体里最软的地方起死回生。而这最软的地方,却很可能是最致命的。
此刻,她坐在窗前,摸着胸前成风送给她的玉佩,上面的雕刻纹路起起伏伏,转转折折,在她指尖委婉诉说着他的爱意。可那图案是木槿和梨花啊,那是安槿雅要为之奋斗的精神图腾, 哪怕要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今晚,还要继续努力。好在她的成风是个守信的人,说过要来,就一定会来的。
注1: 董事会公园-----今兆麟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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