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雯考上了京师女子师范,崔家上下喜气洋洋。一日傍晚,济雯从母亲房间出来,拉着成飔的手,开心地说:“这几日母亲高兴,身体都好多了。我一定好好读书,能治娘亲的病呢。”
成飔猛点头:“我也要好好读书。将来不让谢廖沙看不起。他一定会上莫斯科帝国大学的。”
正说着,一个小女仆跑过来禀告:“小姐,有电话找。说是薛先生。”
“我?”济雯大为吃惊。“薛先生?”
成飔反应快,推了她一把:“快去啊。”
济雯从小院跑到她爹书房旁的电话房,接起来“喂”了一声。
“崔小姐,你好,我是薛维烈。”
“薛......维烈......”济雯的心砰砰乱跳。
“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我吧?”
“你.......你是如何找到我家的......”
“嘿嘿,别怕哈。我的渠道很多呀。一来,我姑姑是京师女子师范的教习,可以看见你的资料;二来,我是个警察,在内城巡警厅供职;三来,我父亲在京师督察院领俸禄,也能轻而易举找到要找的人家。”薛维烈听起来有点得意。
“你......找我......有何贵干?”济雯皱起来眉头,眼睛瞟见成飔的脑袋从远处墙边伸出来,正好奇打量着。
济雯冲成飔打手势,要她快过来。成飔赶紧跑过去,和济雯挤在电话房里,竖起耳朵听。济雯对她口型道:“薛维烈!”
那边薛维烈笑了笑,说:“就是想请崔小姐参加舍妹的升学庆祝会。还会有几个同届的女生一起,算是提前认识一下。”
成飔歪着脑袋,然后点头。
济雯也点头,又赶紧说:“噢,好。噢,我是说谢谢邀请。济雯要先禀报家父。”
“哈哈哈,都什么时代了?还是要上新式学堂的新女性呢。好,明日我会差人送上帖子。你一定要来哈。对了,你的朋友,那个洋女生,一起来。”
成飔瞪起来眼睛。
挂了电话,成飔沉吟道:“这个薛先生,也是警察,和我哥同行耶。不过,听起来可是比成风老练灵活许多。济雯,你可是要当心哟。”
“瞎说什么啊。”济雯脸色绯红,心里忽然对薛维烈有了几分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妥贴、什么都没啥了不起的感觉。让一向爱担心的济雯有一种很舒服的安心。
不过那天,济雯不安心了,彻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薛维烈听起来什么都满不在乎,不过礼数还是周全的。隔日帖子送到崔府,写明是京城某个洋学堂举办的赈灾义演活动,之后有个小型的升学庆祝会,在砂锅居设宴款待部分新学生,全程有洋学堂和京师女子师范的教习陪伴,各位未成年女学生的家长尽可放心。
活动那日,薛维烈和几个年轻男子在场跑前跑后地帮忙,不少人眼角偷看济雯和成飔,有的甚至主动上前攀谈,带着讨好和好奇的神色。
成飔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听主办的学生演讲,动员大家给灾民捐款,间或表演精彩的才艺,让成飔十分新鲜,觉得比哈尔滨东正教的学校活动更有一种明快的生命力。“社会责任感”、“女性觉醒”、“国家栋梁”之类的词语都是成飔听得明白却从没认真思考过的。她目不转睛地听着看着,无心和搭讪的人多费口舌。
一转头,她发现向来紧紧跟着她的济雯不见了,心慌片刻,却发现她在旁边小桌子边写着什么,然后和薛维烈攀谈起来。济雯面色如花,神情愉悦又拘谨,煞是可爱。薛维烈满头大汗,圆眼睛闪闪发光,一刻都不忍心从济雯脸上移开。
成飔应付了一句身边没话找话的男生,想着去逗逗济雯和薛维烈,没想到惊人的一幕在眼前展现:济雯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帕,递给薛维烈。对方接了手帕,却没有擦汗,只是握在手里,傻笑。
好吧,成飔打转身子,继续去看节目。好姐妹终于要开始恋爱了,成飔想着就感动起来。
活动结束,济雯说她捐了几块银元,成飔说也捐了。两个人欢欢喜喜去参加砂锅居的“升学宴”。崔老爷人没到,可是花篮到了,还差人问了参加的新同学的人数,每人赠送了洋派文具套装,还给京师女子师范捐了一大笔银子。
薛维烈的姑妈自然拉着济雯上坐,正好和坐在桌尾忙前忙后的薛维烈隔桌相望。薛维烈的眼睛很快放射出条条轻丝,精准地飞越一桌子好菜,将济雯团团围住,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却也不敢触碰她一下。济雯垂着眼帘,含笑和身边的人说着话,并不去理会。可是她的潜意识里,渐渐清除了周遭所有种种:人、声、味、光......除了对面的那个冤家。
回程的马车上,成飔歪头看济雯,抿着嘴笑而不语。济雯叹口气,说:“好啦。你肯定都知晓了。偏偏还要问。就一句-----你是对的,女人有第三只眼睛。”
两个女生自此全天候黏在一起,唧唧咕咕的体己话都是羞于示人的少女春怀。济雯抱怨成飔居然没有搞到一张谢廖沙的照片,害得她只能凭成飔的描述去想象他的“旷世美颜”。
古怪精灵的成飔提议:“不如咱们一起画吧?你画你的薛警官,我画我的谢廖沙。”
于是她们俩开始躲进济雯的房间,在纸上画起来。两个人都认真学过绘画,只不过成飔学的是素描和油画;济雯学的是水彩和国画。她们俩画了撕,撕了画,一天搞下来,终于在纸上重现了心目中那个难忘的人。
成飔的素描十分传神:重点落在谢廖沙的头发和眉眼上,让他在画里盯着自己,也是她的小心思。
济雯最终选择了国画,风格简约大气,居然取了薛维烈的背影,一袭长衫是水墨写意,微微侧过头,五官是简单却精准的勾勒。
“咱们一起嫁人吧?”成飔无厘头来了一句。
济雯拿画笔敲她的头,笑话她:“矜持点好吧?再说了,谁说要嫁给他?还不了解呢。”
“我又没说嫁给薛维烈啊?你自己代入了呀,你才痴了呢。”成飔笑话她。
两人嬉笑打闹,最终靠在一起喘气。
济雯望着面前的画像,悠悠地自言自语:“人天生就会谈恋爱的么?”
“应该是的吧。那种心思和感觉一直在沉睡,只是遇见了那么一个人,才会苏醒,才会复活。”
济雯搂着成飔,红了眼睛,说:“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夏天。”
夏天终于结束了。向秉中和崔泽天去了一趟满洲里,然后一起到京城谈生意,正好带着成飔回哈尔滨。开学了,礼拜日的活动又恢复了正常,谢廖沙和成飔的眉目传情也继续着。大胆的书信往来还是不方便,于是他们偷偷约定了留小纸条的地点------成飔家后面街道花园的大石头下面。
聊天渠道畅通之后,聊天的内容也更为宽广。成飔讲了自己希望学医的打算,谢廖沙十分支持她,说哪怕分隔两地,他也不会断了和成飔的联络的。
而谢廖沙这个暑假回到莫斯科,跟着自己的兄长----莫斯科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参加了一些活动,对沙皇政府的很多政策充满了尖锐的批评。他还偷偷带回来一本“禁书”---列夫? 托尔斯泰的《复活》。而成飔很快从花园大石头下面得到了这本书,里面谢廖沙夹了一张字条, 特别强调:这是未删减版,比沙皇审查机关删去三分之一的版本要棒多了, 是好不容易才托人从国外搞到的。
成飔把书藏在卧室床垫下,只敢晚上偷偷阅读,经常读到半夜都不忍释卷。
小说男主角聂赫留朵夫公爵是一名陪审员,他在法庭上惊恐地发现,被告席上的妓女玛丝洛娃,正是他多年前诱奸并抛弃的少女。那次始乱终弃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使她沦落风尘并最终卷入这场官司。由于法律体系的荒谬和陪审员的疏忽,玛丝洛娃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被判流放西伯利亚。聂赫留朵夫深受良心谴责,决定放弃优渥的贵族生活,通过为她奔走上诉来洗刷自己的罪孽。在陪同玛丝洛娃流放的过程中,聂赫留朵夫亲眼目睹了监狱的黑暗、官僚的冷酷以及下层人民的苦难。而玛丝洛娃从最初对聂赫留朵夫的怨恨,逐渐走向了自尊与精神的独立。她并没有接受聂赫留朵夫公爵的感情,而是投身于另一位被流放者的爱情之中。最终,男女主角在爱情和信仰上都得以“复活”。
这部小说有很多方面都给成飔带来极大的震撼。书里描述的俄国------沙皇专制政府的暴虐, 俄国农民和工人的贫穷悲催的生活状况都和父亲口中的俄罗斯大相径庭。谢廖沙在小纸条里用了“阶级”这个词,也让成飔困惑不已。的确,人生而不同。看自己家里,他们是主人,其他的是下人,他们肯定是不同“阶级”的。可是,不一定就一好一坏啊。难道非得让大家都一模一样才能达到社会的平等和公正吗?听起来不现实啊。
还有“革命”一词,也让成飔胆寒。什么是革命?谁来动手?要革谁的命?原本好好的,如果阶级不同,就应该被革命,被推翻吗?
“抗争是不可避免的”,谢廖沙这样说。可是成风说过,任何的暴力对普通老百姓就是灾难。只有秩序和法律才是保护大家安居乐业的框架。
谢廖沙又问:法律是谁定的呢?
成飔辩论:应该大家一起定。
他们俩其实对这种在纸条上谈社会大事的状况始料未及,但也暗自庆幸能够找到信任彼此的辩论伙伴。他们都认为自己终于长大了,终于可以谈论以前只有大人关心的话题了。这种精神上的靠近,比普通的卿卿我我更令两个少年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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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互相送禁书这里,我竟然叹了口气。那时候还在中国即将巨大变革的初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老的少的中的洋的,能想象到接下来几十年发生的事情(包括一直到文革后)。大部分人还是在读书,进步,向往文明的进程,谁想到……唉。
这俩好姐妹,也许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隐隐地有点替她们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