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

成风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天没亮就起床了。他换了一身短皮衣、呢子裤子，带上黑礼帽，围了一条前几天在道外小店买的驼色和灰色条纹毛线围巾，拎着旧短靴，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正在门厅里穿鞋的时候，成飔从身后冒了出来：“哥，这么早？”

“你怎么......不睡觉？”成风想着那次这丫头半夜跑出去，心里就生了疑惑。

“我就是听见你的动静才起来的。”成飔看着成风的眼睛，噘嘴道：“我又没怎样啊，别这么看着我。你干嘛去啊？穿成这样儿，哪儿买的衣服啊。”

见成飔一脸嫌弃，成风倒是放心了。“好啦，我工作。”

“你......”成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从睡袍口袋里掏出来几粒奶油糖，塞进成风兜里，说：“早饭也不吃。饿了垫巴一下。”

成风刚咧嘴笑，就听见楼上向老爷的声音：“干什么呢？都不睡觉？”

“爹，我上班去了。有特别行动。你们都回去睡觉吧，没事的。”

“注意安全。唉，要我说啊，是时候从警局退出来了。”向老爷叹口气，转身回房了。

“看报看报！朝鲜统监伊藤博文访问奉天。看报看报......”报童天刚亮就在渐渐苏醒的道外街市里奔跑卖报了。成风摸出来铜板，买了一份《远东报》（注1），在一个小吃店坐下来翻看，目光并没有放松对百洁洗衣店的监视。

通过这段时间的监视和跟踪，成风已经绘制出了一张朝鲜人以百洁洗衣店为中心的情报网络粗略图表。但是他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很难把完整的情报网都摸透。时间紧迫，他的应对策略就是抓重点：其一是安槿雅；其二是每天基本上第一个来洗衣店的一个朝鲜男孩。

成风跟踪过几次这个男孩，跟丢了一两次，其他时间发现他跑的地方很杂。今天成风下定决心，一定要跟他一整天。

朝阳刚刚把枝叶渐少的大树影子涂在山墙上，百洁洗衣店的门就开了，伙计照样搬出来那盆黄色的花。对于那盆四季不变的花，成风算是闹明白了------是玉米皮做好又染色的。不久，那个男孩就出现了-----比平时还要早半个小时。

男孩带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的棉帽，穿着灰色的夹袄，低头揣手走得很快，四下看看，钻进了店门帘中。成风的一碗馄饨没吃几口，那男孩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件洗好的大衣，往大路走去。成风在小饭桌上丢下铜板，起身跟上。

没想到，事情非常顺利，证实了成风的猜测。男孩一路飞奔，没有停留他处，而是叫了马车，来到道里皮市街的一幢住宅前，敲开门，把衣服递进去，转身就走了。成风当下决定放弃跟踪男孩，转而监视这个房子和它的主人。

这栋房子是安槿雅来过几次的地方。开始成风以为是她来给孩子上课，随口问过几次，安槿雅总是否认，说是去叔叔家药铺帮忙了。

成风暗地里调查得知，这栋二层小楼的主人是哈尔滨韩民会会长金成白的居所和他的贸易公司所在地。

金成白经营大豆、粮食贸易和一些小型工商业，财力不俗，在朝鲜人社区很有威望。如果他就是朝鲜情报网的头目，成风并不意外。那么，如果他们计划在伊藤博文访问哈尔滨期间有所举措，这里很可能成为指挥中心。

可是成风动不了他们。他不想把他们出卖给俄国人，更不可能是日本人。他要做的是阻吓。如果在这里搞的动静大了，就太引人注目了。他也不想这些安槿雅的战友受到任何伤害。

洗衣店，对，还是洗衣店。成风有了主意。他看了看表，招来一辆马车，决定先去警局。

“我提出的安保建议如下：第一，整个哈尔滨地区电话局接线员非俄裔、日裔员工放假一段时间，避免监听；第二，伊藤博文访问当日，火车站附近划出安全区，设置路障和检查口，无必要人员不得进入，由日本人负责检查站台欢迎侨民，这个警戒圈要足够大，以防炸弹攻击；第三，道里各街道布置流动宪兵；道外安排便衣监督，并且和大清滨江厅巡警总局取得合作，以免朝鲜侨民聚集滋事。第四，散布虚假情报，在沿途多个站台做欢迎准备。”

成风说完，几个在座的上司都点头赞同。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率先说：“很好，很好。这几条是对我们现有部署的重要补充，那个接线员的提醒很好。我会命令他们去安排的。米哈伊尔, 你去负责和大清滨江厅警署接洽。我先叫人发电话公函过去。”

“是，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

成风从警局出来，马不停蹄回家换正规警服，摸到口袋里成飔给的奶糖，匆忙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然后跳上马车往滨江厅警署赶。因为渴，奶糖吃起来甜得发苦。外边看起来要下雪了，成风忽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他的策划，是尽量把安槿雅提前摘出来，同时提醒朝鲜社区：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很可能是自投罗网。

滨江厅巡警总局设在一栋看起来就是民宅的大房子里，门口挂了个木牌子，站着一个卫兵。通报之后，卫兵把成风领进去。副警务长廖轩庭接待了成风。

廖警务长是个矮胖子，红脸膛络腮胡，脖子太粗，新式警服的风纪扣和第一粒纽扣都系不上，皮带更是只能用最尾的一个孔。他放下茶杯，起身和成风握手，声音洪亮地说：“没想到啊，米警官，是......中国人？”

“是的，廖警长。”成风谦逊地笑。“晚辈向成风虽供职俄署，实则晋人。家尊常教诲，谓天下庶政, 实赖警长这般社稷之臣苦心维持。晚辈虽受雇俄署，然根脉仍在华境。今日得见警长，直如归乡见亲，倍感亲切。”

成风搬出自己那套半文半白客套话的看家本领，说得廖警务长一愣，继而大笑：“哈哈哈, 向警官不必客套。你如何知道我是山西同乡啊？”

“家父向秉中经营茶票微业，我曾经陪同家父参加过山西同乡会的活动，有幸见过廖警长。而且我还记得，廖警长平素雅好良骥，颇具伯乐之眼。” 成风心想自己真是运气好，遇见了同乡。

“哎呀，向警官家出名门，果然是一表人才。好啦好，我一个粗人，不用文邹邹的。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成风脱帽落座，单刀直入：“今有协同安保适宜，要与廖警长商讨一二，敬请廖警长看在乡谊情分上多加担待关照。”

接下来，成风提及伊藤博文即将访问哈尔滨的安保计划，希望大清滨江厅警署能够配合俄国铁路警局的工作。

“成风老弟，有什么可以帮忙协同的，请直言，我一定尽力，都是乡亲哈。”

看廖警务长是个痛快人，成风也不兜圈子，提出他的计划：从伊藤博文到达前三天开始，大量提高巡警巡逻频率，尤其是朝鲜人聚居的街区。另外，对几个商业店铺要求歇业查税, 警方贴封条，闲杂人等一律不可进出，门口摆放乱七八糟的花盆之类的一概清除。成风递上名单，百洁洗衣店便是其中一家。

廖警务长边听边默默点头，末了问：“这个伊藤啥的，是个大人物，安保肯定是俄国人亲自负责。怎么这次要求我们协同？莫非已经听见了风声？”

成风预备了应答：“据我们的情报机构分析，朝鲜侨民很可能借此机会表达不满情绪。如果事情闹大了，日本人定然会拿了把柄搞事情，把道里道外搅个天翻地覆，甚至要求参与管理哈尔滨的治安系统。俄国人不喜欢，大清更是不允许他们作乱。毕竟，哈尔滨是滨江厅的辖区。”

“嗯，有道理。”

“还请廖警长万务保密。行动之前不能走漏风声。”成风叮嘱。

“好，放心。我亲自来部署。”廖警长随即又问：“到底是哪天来呢？”

“目前尚未确定。三天前我会前来通知。”成风又说：“另外，可否借给我一个可靠的警员, 最好脸生的，没人认识。我单独支配其行动直到伊藤博文离开。”

“没问题。”

“多谢多谢！”成风起身拱手道：“成风侥幸得一黑马，乃俄境奥尔洛夫种，筋骨剽悍，哪日廖警长若有雅兴，成风愿牵马随扈，陪大人驰骋一二。”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没摸过奥尔洛夫呢。一言为定！”廖警长握住成风的手，说: “替我问候令尊安康！择日我登门拜访。”

今天的事情办得非常顺利。下一步，就是安槿雅了。成风看时间还早，于是步行前往安槿雅的小公寓，在旁边小茶馆坐下喝杯茶等她下班。

如果一切顺利，朝鲜侨民的情报网在伊藤博文到哈尔滨前三天将会处于大半瘫痪状态。自己会盯着金成白寓所。安槿雅被迫休假，不能继续窃听。而自己，会给她一个假情报-----错误的日期，错误的车站。预计她会直接跑到韩民会金会长那边去传递情报的。那就让她去好了。但伊藤博文到达当日一定不能让安槿雅乱跑。

时间仓促，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夕阳散尽余晖，华灯初上，安槿雅才裹着大衣，脚步匆匆地回来。今天下班前主管通知她和几个亚裔接线生休假一周，让她颇为惊讶。关键时期啊，自己的作用却完全发挥不了。看来要取得情报，只能在成风身上打主意了。

“成风？”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路口面带微笑的成风，穿着一身笔挺的毛料警服，甚是惹眼。来来往往的大媳妇小姑娘没有一个不偷偷瞟上几眼的。安槿雅快步跑过去，一把挽住了成风的胳膊，满眼都是欣喜和骄傲。

“你怎么来了？站在这里惹人行注目礼。”她嗔怪道：“向将军检阅完毕啦？返营吧，我给将军煮饭。”

那晚安槿雅煮了泡菜煎蛋咸鱼面，成风照例觉得特别美味。饭后，成风主动要求帮着安槿雅收拾盘碗，让安槿雅教他如何使用煤炉、烧开水泡茶。两人挤在狭小的厨房空间，体验着烟火市井的家居日常。

忙好之后，两人在小桌子旁坐下来喝茶。安槿雅看似无意地抱怨自己被强制休假, 随口问道：“成风，你说为什么啊？是有什么特别的保安要求？不会是他们怀疑我......”

“我没听说啊。休假正好，可以放松一下，你都瘦了。”成风握住安槿雅的手说：“要不，我也请几天假，咱们去郊外走走？”

“啊......”安槿雅连忙摇头：“不了。我......叔叔那边正好有生意文书想让我做翻译呢。这几天......你不忙吗？”

“唉，或许吧...... 伊藤博文要来哈尔滨访问，但安保工作交给宪兵。日本人也会大力协作。我也忙不到哪儿去。这样，等他离开之后，咱们再出去玩。”成风松开安槿雅，害怕自己的心跳被她感知。

安槿雅笑着说：“我也看报纸了，他还在奉天吧？哪天来？应该是南岗总站对吧？你不会被调到别的车站吧？”

“都不知道呢。但我的确听说有警力会分散到其他车站。以防万一。可为啥黄栗树站也要我们的人过去，就不知道了。那个站不大。”

“黄栗树？”安槿雅忍不住重复了一句，然后赶紧貌似不在意地说：“你注意安全就好。你......想吃年糕吗？红糖的，我煎给你吃，当做甜品。”

成风摇头，说：“今天父亲身体不是很舒服，我早点回去。”

“那好，我送你下楼。”

成风出门之后走到街口，拐进了一家小店。很快，他看见安槿雅叫了马车，于是也跳上另一辆马车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一路到了道里皮市街的韩民会会馆。

果真如成风所料，这么重要的信息，安槿雅会亲自跑一趟，绝不愿意拖到明天送去百洁洗衣店进入普通情报传递管道。

注1:《远东报》：俄国人创办、管理的哈尔滨重要中文报社，聘请大量优秀中文报业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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