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兩人通過筆談與贈詩進行了交流,這得益於漢字的書面語書寫體係,雖然口語不通,但以筆代舌、以漢文爲橋跨越了鴻溝逹成文化知識的融合。在筆談中俞樾也提出了對日本國事的關心,竹添亦以實回答,在西風東漸的大環境下中日都處於“終不能復昔時之盛”,使兩人在價值觀與文化姿態上都産生了共鳴。由此而惺惺相惜,兩人當時就撰诗相贈。
竹添進一郎的詩:
《呈俞太史》:霽月風光滿講帷,薰陶自恨及門遲。漢唐以下無經學,許鄭之間有友師。金印終輸經國業,塵心不繫釣魚絲。玉堂若使神仙老,辜負湖山晴雨奇。
全詩押支韻。首聯相見恨晚,接著對俞樾的治學及研究深表感佩,仰望之情溢於字端,末聯則對俞樾進行祝願,願其青春永駐。全篇格律謹嚴,用語精審,匠心獨運。吴大廷評其“整煉乃爾,卓然名作”。
俞樾回贈的詩是非常見功力的。《奉和井井詞兄原韻即正》
東灜仙客駐幨帷,游歷都忘歸計遲。萬里雲山俱入畫,一門風雅自相師。青衫舊恨關時局,黄絹新詞鬥色絲。愧我迂疏章句士,感君欣賞我無奇。
文人的詩詞往還相贈雖是普遍的禮儀,但其中所藴含的文化爭鋒亦不少見,在這一點上俞樾的回贈之詩能明顯體會出他的用心及高深的修爲。和詩有多種情况,明末清初的詩人吴殳有言:“和詩之體不一:意如答問而不同韻者,謂之和詩;同其韻而不同其字者,謂之和韻;用其韻而次第不同者,謂之用韻;依其次第者,謂之步韻。”這把和詩的幾種情况總結了出來,其中較難者爲奉和原韻。按照韻腳的不同,有和韻、用韻及步韻,當然後來用辭有各種各様不同的表逹但意思不差,比如從韻、依韻、次韻等等,也有分得更細的。用韻,也稱從韻,就是採用原詩韻腳之字,但不必按照原來的次序;步韻,亦稱次韻,是最難的,要按照原詩的韻腳及次序作和。俞樾的作品採用了步韻的形式,其用心及重視的程度明顯可見。
“一門風雅自相師”爲點晴之筆,因爲竹添進一郎是攜妻游歷,有文章説其妻是東洋有名的女詩人,但奇怪的是我沒有查到她的名字,更不用説去找作品了。正如竹添進一郎在自謂中所述“東國之人,來游西湖者亦多,然攜妻孥,上狐山,弔梅妻鶴子者,止僕一人,頗足誇故鄉諸友也。”注意那時他們自稱也不是“日本”而是“東國”,後來俞樾在編《東灜詩選》時,選取了不少的竹添進一郎的詩作,也體現了俞樾對他詩作文學價值的肯定。
這個肯定並非是花花轎子人擡人,在NHK電視臺的“中國人精解日本漢詩佳作”欄目中曾精選了他的兩首詩,大多數的日本詩人都是僅選一首,祇有數人被選二首或三首,可見他在日本漢學史上的地位。其中第二首爲《新鄉縣阻雨,西風寒甚》,録之如下:
征衣敝盡髮鬇鬇,愁對清樽獨自傾。亂後中原多戰骨,眼中宿莽是荒城。驛窓有夢尋鄉夢,燈火無情照客情,記取新鄉今夜雨,西風匝屋作秋聲。(NHK記爲“記取今夜新鄉雨”,筆者照《桟雲峡雨日記》原文録)
作者在滿清河南衞輝府新鄉因雨而滯留,當時該地經過了太平軍和捻軍的戰亂,從詩中的描寫能讀出亂後之景:“亂後中原多戰骨,眼中宿莽是荒城。”一片“西風匝屋作秋聲”,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