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泽接到刘舵主的飞鸽传书,报知已找到秦小姐,说她近来一直呆在不周山的无情崖。同泽闻讯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懊悔自己后知后觉,本该早就想到的事,他却疏忽大意了。
同泽安排好朝政,带着两个贴身侍卫,乔装打扮后急匆匆打马直奔无情崖而去,在见到无衣那一刻,同泽心存愧疚,万千话语堵在喉头,他只是轻轻喊了声,“无衣”,四目相对,他竟无语凝噎。
无衣正在帮丹不药研磨药材,扭头见到同泽,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款款施了一礼:“民女秦无衣,给陛下请安。”
同泽见她举止优雅,行礼如仪,却只是恭恭敬敬,与自己形同陌路,她那波澜不惊的样子,让同泽愈发痛心疾首,他不知道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他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他的双眸流露出殷殷期盼之情:“无衣,我是同泽,不记得了么?”
无衣怯然,她低眉垂眼,小声问:“陛下,有何吩咐?”
同泽顿感五雷轰顶,眼泪毫无征兆地往外涌,他扭过头去,不愿让无衣看到他流泪的样子,他想藏起泪水,便将流到嘴边的泪水悄悄舔进了嘴里,那泪水苦涩如卤水,咸得发苦,一直酸涩到他的心头。
同泽沉默了半天,待心情平复下来,他问:“丹先生,无衣她,怎么了?”
丹不药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去门外说话。
丹不药压低了嗓门儿:“无衣姑娘执意要为陛下解毒,老朽给他详细讲明了得失利害,她依然不改初心,老朽实在拗不过,只好……”
同泽的心头倏地一抽,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什么利害?到底会怎样?望先生明示。”
丹不药轻轻叹了口气:“唉,这‘刻骨噬心’乃天下至阴至狠的情毒,虽说陛下已将那蛊毒移转到了您自己体内,可无衣姑娘体内残余的蛊毒却蛰伏了下来,平时不会发作,当老朽用那两颗深海蛟珠炼成解药给陛下服用后,那两颗蛟珠合体后的威力巨大,在将您体内的蛊毒祛除的同时,连带着将无衣姑娘体内的余毒也一并给带走了,因那蛊毒是天下无双的情毒,早已侵蚀了无衣姑娘的内心,以致她的魂灵也被蛊毒顺便带去了一部分,所以……”
“所以她就不记得……我与她的过往了?”
“因为是情毒,魂灵临去时带走的只是令她‘刻骨噬心’的那部分情感,她记得你这个人,却忘记了你们的誓约”,见同泽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丹不药感同身受,叹气自责:“唉!老朽学艺不精,力有不逮,以致顾此失彼,为救陛下之命,只好委屈无衣姑娘了……嗐!老朽徒有虚名,虽救得一命,却也害了另一命,老朽心有愧疚,无颜以对秦姑娘。”
同泽心痛不已,语带埋怨:“先生可知,您这是害了两命?!”
丹不药深感歉意:“陛下,时间不是良药,但良药缺不了时间,您只要耐心以对,假以时日,总有一天铁树也会开花。”
同泽拱手施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我拓跋同泽在先生面前起誓,不管有多艰难,我一定要将秦姑娘丢失的那部分魂灵一点一点帮她找回来,我俩的前世情、今生缘,定会感动天地。”
辞别丹不药,同泽带着无衣一同回了北鄢,将她悄悄安置在王宫里的一个僻静处,还派了专人照顾,他则有机会常去看望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心爱的人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冬去春来,北地依然春寒料峭,积雪在阳光下悄悄地消融,迎春花儿开得张扬,它那无声的报春呐喊,震耳欲聋,试图唤醒人们从头再来的崭新希望。
无衣闲庭信步,无意间来到坐落于宫内偏僻一隅的一处园子,见到一株小小的梅树,仅剩的几朵红梅在光秃秃的枝头上顽强地向阳开着。无衣心有触动,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前世?
同裳每天早起后都会先来这株梅树前给母妃请安,那种与日俱增的思念,以及‘子欲养而亲不待’般的痛悔,是刻在他心头永恒的遗憾:错过,便是一生。
一脚跨进园门,无意间远远地瞧见那株梅树下伫立着一个看似陌生,然却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熟悉倩影,同裳的心头倏然一动,那份不由自主的冲动,让他不顾一切狂奔过去。站在她面前,他内心忐忑得像风中的一片羽毛,上下翻飞,飘忽不定,他努力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落脚点:“无衣,真的是你?怎么,明明你就在眼前,我却好像是在梦中。”
无衣抬头见了他,眼里盈满了喜悦之光,她面如桃花,娇羞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嗔道:“你怎么,也在这里啊?我让人找了你好久,没人知道你的下落,我还以为,你说话不算话,食言而肥了呢。”
同裳喜出望外,竟一时想不起许诺过她什么:“什么事,我食言而肥?”
无衣愈发赧然,她含情脉脉,小声提醒他:“不是,一年之约么?我那件纁色的罗裙已经不在了,只好又做了件一模一样的。”
同裳恍然大悟,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感到难以置信:“无衣,你真的……认真的吗?”
无衣被他这一问,顿时窘得面红耳赤,她撇了下嘴,反问:“难道,王爷您,不是认真的?”
同裳喜不自禁,他唇角噙春,如沐春风,阳光此时变得分外和煦,一下子温暖了他那颗战战兢兢冰冷的心,他真想扇自己一耳光,明明喜从天降,自己却接不住。
“无衣,不是一年,只剩半年零六天了……可是,还有近两百天呢,日子过得还是太慢。”
无衣感觉自己好似一只被困住了的笼中雀,志在江湖,却无法飞翔,她怯怯地问:“王爷,婚后您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陛下时常来云霞宫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无衣自知德薄才疏,诚惶诚恐,受之有愧。”
同裳暗怒:一定是那个人背着自己,偷偷将无衣关在了宫里,以便趁机将生米煮成熟饭。
他按捺下纷乱的心情,安慰了一番无衣,和颜悦色道:“我这就去跟他把事情挑明,无衣,你且放心在这里赏梅,静候佳音,我去去就回。”
我能想到唯一的貌似科学的解释:这毒药是由两部分的组合,同泽转到他自己身上的,是致痛的那部分,很容易被转移,也容易被清除,而留在无衣身上的,是伤神的那部分,神经被摧毁后,不能再修复,因此她就‘心瞎了’。
话说回来,要是丹不药的解药这么强,该也把同泽的情丝带走才合理呀?
也怪同泽怎么不把无衣藏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