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迎春进屋带进一阵响亮的风，“大姐好，我是迎春儿，军威家的，呵呵，可见着大姐真人儿了，哟，这是菲菲吧？都出息成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姐夫怎么没来？”

菲菲乖巧，反应快，“小舅妈好。”

迎春塞给菲菲一个红包，“好好，这闺女，小嘴儿真甜，都是你爸妈教育得好，菲菲，这是小舅妈给你的见面儿礼，一点心意，必须拿着。”

菲菲手里拿着红包，看了一眼军杰，军杰道：“还不快谢你小舅妈。”

“谢谢小舅妈。”

军威结婚时，军杰没回来参加他的婚礼，只是送了他们一百块的礼金，她跟迎春这是初次见面，有点不习惯这弟媳妇的自来熟劲儿。

“弟妹，你看你，菲菲都十五了，你还惯着她，让你破费了。你姐夫在家看摊儿，事儿杂，实在走不开。一转眼儿你们结婚都七、八年了，艳艳差不多，该上小学了吧？”

“可不咋地？！今秋就上一年级，把我跟军威愁得，脑袋都给愁没缝儿了。我家门口那个小学超级烂，生源差，师资差，校舍、教学设备什么什么都差得一塌糊涂。隔了三条街有家私立学校，好是真好，没的说，可就我跟军威干巴巴那点儿收入，想都甭想，就算砸锅卖铁，不吃不喝扎肚子省，我俩也供不起她一学期。”

“那是，花钱容易赚钱难，这个我深有体会，还是得另想辙，面包总会有的。”

“我这不，想趁着您在时，跟咱妈商量商量，把艳艳的户口先落咱妈这里，大姐您放心，我不会白占咱妈便宜的，我出钱，就算是租房，钱也不能留外人手里，您说是吧，大姐？”

迎春说得理直气壮，军杰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她口里的‘咱妈’指的是谁。

军杰心里郁闷，她自己大老远地走这趟，原本是想给菲菲落户口的，哪承想，却被这个初次见面的弟媳妇给捷足先登了，自己身为长姊，错失先机，在兄弟们面前反倒不好张口了。

军杰不悦，不想理睬迎春：赵家的财产，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来染指吧？！

“军威，你大老远地喊我过来，就是为这事儿？”

听话听音儿，军威赶紧解释：“大姐，咱都十年没见面儿了，我跟迎春这不也是想您了嘛，正好趁着五一，让您跟菲菲来青岛逛逛，侄女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吧？那什么，艳艳上学的事，咱妈自个儿做不了主，说是要等咱姐弟几个凑齐了，一次把话当面说清楚，不留猜疑。”

望着只比自己大五岁的继母，军杰这个‘妈’字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更何况，当年自己还极力反对过父亲续弦，幸好没几个月她就当兵去了贵州，远的香、近的臭，这才没把名义上的母女关系搞砸，时间跟空间，让她们彼此勉强维持了一份客气。

军杰问：“张姨，您什么想法？”

一旁看戏的罗舒薇也郁闷气结，没想到貌似老实巴交的田迎春会不按剧本儿演，临时给她自己加戏，出其不意来了个‘现场’认妈。

罗舒薇不甘示弱，还没等张海燕开口，她抢先一步，“妈，小新这不，还有三年也要上初中了，快得很，眨眼儿工夫。妈，都是您跟爸的儿孙，动动哪个不是心头肉？咱这老屋有四间卧室，您给小新也留一间吧，您跟我爸就看着这唯一一个亲孙子，咱赵家以后可就指望他一个了。如今升学跟上战场一样，就差当面锣、对面鼓，拼个你死我活了。初中时期太关键了，若是给耽误了，以后小新上不了大学，混不成个人样儿，我俩怎么对得起地下的老爷子，您说是吧，妈？妈您放心，有大姐在这儿作证，以后，军强跟我负责为您养老送终，保证让您没有后顾之忧，安享晚年。”

罗舒薇舌头不打结，一口一个‘妈’叫得丝滑顺溜，毫无违和感。军杰在军中多年，养成了说话‘一、二、三’，行动‘一、二、一’的习惯，罗舒薇这一通发嗲，腻得齁人，硌硬得她后背簌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军霞上大学这几年，张海燕平时都是一个人独处，在家清静惯了，这平地里突然长出的几个大儿大女，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好比三伏天打摆子，捂着也不是，晾着也不是，尴尬到像在人前抠脚拇丫子。

二十多年前，年仅二十的张海燕嫁给了大她岁数一倍有余的老赵，这三个前窝留下的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尤其是军杰，只比自己小五岁，正值青春反叛期，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捎带着还看啥啥不顺眼。

当年军杰因为母亲才死半年，父亲就要续弦，她竭力阻止父亲再婚未果后，一气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天天在家撒泼耍赖，无端吵闹，死活非要去当兵。文革期间，当兵是条不错的出路，自身的荣誉感不说，复员、转业后的待遇也好，起码工作有保障。

新婚的张海燕不胜其烦，她也想尽快摆脱这个事儿祖宗，这不，现成的机会来了？她隔三差五给老赵吹耳边风，老赵也实在拿军杰没办法，又架不住新婚的小媳妇也不停地撺掇，便托人走关系，给招兵办递条子。

基建工程兵来青招兵的负责人左右为难，皆因收到的小条子太多，而名额有限，因此，必须有近一半儿的关系户子女要被刷下去，可是，这些小纸条每张背后都站着一个大首长，自己就一招兵办的营级干部，驳了谁的面子都不好办，顺了姑心必然就违了嫂意，回去挨剋不说，说不定还会自己堵死了提拔的路。

办法总比困难多，那营长急中生智，想出了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好主意，他把一辆空的军用大卡车开到招兵场地，拿着个大喇叭，跟乌泱泱一大帮十几岁的大孩子喊话：“都给我听好了，在场的所有人，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在一分钟之内爬上这辆大卡车，谁就可以跟我走，我数六十下，现在开始，一、二、三……”

那人话一出口，跟发令枪响一般，这群孩子争先恐后，拼了命地往车上爬。军杰使出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爬上个轮胎，脚跟儿还没站稳，几个愣小子横冲直撞，差点儿把她给挤下车，正在这时，车帮子上方伸过来一只大手，紧紧地拉着她的胳膊，连拉带拽，好歹把她给揪上了车。

军杰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其间只回来过寥寥数次，探亲、结婚、奔丧，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军车上的那小子，成了跟她一起远赴贵州参加三线建设的战友，以及后来同甘共苦、同床共眠的丈夫。

军霞一个接一个，慢慢嗑着瓜子儿冷眼旁观。戏，越演越离谱，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了一嘴：“大嫂、二嫂，你们就别难为老太太了，我妈说了不算。”

平地一声春雷，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军霞，半天没吱声的军强终于开口：“小妹，你啥意思？咱妈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

前番被这小姑子一句‘出去租房子’硬邦邦给噎了回去，迎春还没跟她算旧账呢，这下有大哥出头，迎春也来了气势，她嘴角一拧，“小霞，哥、姐都在，有你说话的份儿？咱爸留下的财产，总不能都留给你一个吧？就算兄弟姐妹们平分，你也只占四分之一不是？”

军霞不理睬迎春，淡然发问：“既然兄弟姐妹们都凑齐了，那咱就打开窗子说亮话。这间老屋，是老父亲当年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该怎么分配，是不是得由他说了算？！”

军强轻蹙眉心，反问：“小妹，老爸都走十年了，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要代替老父亲分配赵家的财产？咱国家可是有继承法的，配偶及子女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大哥，既然你提到继承法，那咱就先一起学学法。”

军霞进里屋取来一摞子纸，“大姐，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这是我去图书馆抄录的咱国家的继承法，字字句句我都仔细核对过了，你们也可以亲自去核对真伪”，她从中拿出一张，念到：“继承法的核心内容包括大致包括以下四点；财产‘给谁’，‘怎么给’，‘给多少’，‘给了之后’。为方便起见，我把咱用得着的地方总结如下：一、配偶、子女、父母为第一顺序继承人；二、特殊情况，可酌情分配财产；三、有遗嘱的，按照遗嘱办理；四、必留份制度，遗嘱当为缺乏劳动力及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份额……各位对此，有没有异议？”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都看向军强，军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酸溜溜道：“小妹，你到底是个大学生，比我们这几个大老粗有心眼儿……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喽。”

“大哥，亲兄弟也最好明算账，这不是谁说了算的事，咱国家法律有明文儿规定”，军霞又从那摞子文件中挑出一张纸，“这是咱爸生前立的遗嘱，由北海法律事务所盖章认证，遗嘱一式三份，律师一份，我妈一份，这是咱爸的那份，他临终前给了我，由我保管，所有三份遗嘱，皆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你们若有疑问，可随时前去律所查询，只要有身份证明是立嘱人的直系继承人，不用额外交咨询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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