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梅从家步行五分钟就到了鑫然开发有限公司，本来她对经商兴趣索然，没打算应聘这家公司的，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她还是把申请资料发给了经办人，谁料，有心栽花不发，无心插柳成荫，她竟顺利拿到了面试。

不就是走个过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至于这面试机会么，聊胜于无，她不介意多一次演练机会。

然而，与她想象中的景象大相径庭，整个鑫然公司不过是一栋写字楼位于12层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房间号倒挺吉祥，1208。

1208的门是半开着的，向梅轻轻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她探着身子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也没见着人。她以为自己走错了，经再三确认，这的确就是自己要面试的公司。

向梅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儿，心道：整栋楼都冷冷清清的，这家，该不会是个皮包公司吧？

她心里有点打怵，正犹豫自己是该留下，还是该走开时，一个年轻人大步迎面走过来，热情跟她打招呼：“李向梅小姐吧？抱歉，有点急事，我刚走开了会儿，让你久等。”

“嗯，是我，没关系，我也才到。”

向梅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对方还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有点不习惯，右手无处安放，只好捏住衣角，不停地揉搓。

他大大方方伸出右手，“你好，凌皓然，代表鑫然，欢迎你。”

向梅赶紧松开捏着衣角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感觉此人高自己半头，天然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他的那只手，骨骼分明却温润如玉，强劲有力。

刚才在走廊里，光线不好，一切都灰蒙蒙的，待进了房间，阳光透过似有若无的窗户照进房间，令她眼前豁然敞亮，因为屋里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乎空空如也，连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好像都有了回音。

难不成这家公司是昨天才成立的？不是倒买倒卖的皮包公司，还能是啥？！大概连这位面试官儿，也是个靠嘴忽悠的光杆儿司令呢。

向梅心里疑窦丛生，感觉这屋子大概都还没来得及打扫，尘土在有光的地方懒洋洋地散步，新家具散发的气味有点呛人，连她屁股下的这把新椅子，坐着都有点儿说不出的硌硬。

她故作不经意，偷瞄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人，见他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竟然是个清清爽爽的白面书生，看样子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李小姐，请允许自我介绍一下先，我87年从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主修英语，兼修西班牙语、法语，目前是鑫然的国际部销售经理，兼总经理秘书。”

向梅暗忖：看来这人学养不错……如此年轻就下海经商？看来还真是，人各有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首先，感谢鑫然给我这次难得的自我展示的机会，凌先生，我的学、经历都写在简历里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凌皓然把桌子上的一本小册子推到向梅面前，“这是鑫然的简介。我公司成立于1980年，总部位于上海，目前雇有近千名员工。公司主要业务是外向型的食品加工与生产，八成五的产品出口到世界各地，主要目的地是美国、日本、欧洲，以及港澳台地区。”

听惯了蛤蜊味儿的胶东口音，凌皓然的沪普在向梅听来有种别样的感受，像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描述的那样，‘仿佛远处高楼渺茫的歌声’，要用心去听。

向梅扫了一眼那小册子，感觉这封面儿似乎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是说，贵公司是做涂料方面生意的么？实话说，我的研学背景是纳米新材料研究及其应用，这好像，跟贵公司的食品业务不搭界，相去甚远。”

“做生意嘛，只要有钱赚，其实大致是相通的，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壁垒。”

向梅漫不经心地翻看小册子，翻至一页，见到一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者，他低眉含笑，满面春风。她感觉此人面善，好像隔壁邻居一般，不觉间停下手，目光在他的照片上滞留了片刻。

“这位便是鑫然的创始人吴鑫阅先生，吴先生是位爱国台胞，改革开放初期，他来大陆考察，被祖国欣欣向荣，蓄势待发的经济形势所感染，遂当即拍板决定，将鑫然落地上海。吴先生慧眼独具，能力与魄力兼备，如今，我公司在食品行业做得风生水起，成绩斐然，才短短十几年，便发展成为行业的佼佼者，吴先生功不可没。”

凌皓然如数家珍，李向梅意兴阑珊，随口应着，翻到一处，她迟疑了一下，把册子拿给凌皓然看，“这里，好像少了一整张纸，页码不连续，前后共缺损四页。”

凌皓然翻了翻，果然如向梅所说，那本册子中间少了一张纸，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怎会这么巧？公司印了上千份文宣小册子，都好好的……大概是装订时出了纰漏，李小姐别误会，这只是个偶发事件，我公司一向对产品质量很重视，这种低级错误绝少出现。”

“凌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想，详细了解一下贵公司的背景，册子可有备份儿？”

“李小姐目光锐利，心细如发，果然聪颖过人。抱歉，我临出发前，吴总只给了我这一份宣传材料，下回我再给你补一份完整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提。”

还有下回？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回家跟爸妈交差了。

李向梅莞尔：“贵公司，哦，凌先生这次来青，不会专门只为面试我一人而来的吧？不然怎么只准备了一份宣传册子？”

凌皓然不置可否，“鑫然一向注重环保，提倡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杜绝浪费，一本册子可以多次使用。”

“凌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可能，不合适，并非贵公司想要找的那个人。”

“合不合适，不是得由我方说了算么？我公司缺的不是人，而是才，教育背景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通过刚才的观察，我本人认为，李小姐目光敏锐，视角独到，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风险点，简而言之，你有做生意的天赋。鑫然一向不拘一格降人才，我们看得是潜能，是未来，而不仅仅只是眼下。”

“嗬，多谢美誉，只是，我有点好奇，听凌先生的意思……鑫然这是打算要雇我？”

凌皓然看了一眼向梅，暗自纳闷儿：是啊，我也想知道，老板为什么一定要雇你？！而且，起薪居然跟我的薪水一样多，没道理啊。

“李小姐，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定会大力举荐你的，吴总一向尊重下属，应该不会有异议的。快的话，你一毕业就可以入职。”

向梅微微一笑，“多谢美意……怎知我不会谢绝？”

“我方开出的条件十分优渥，你无法拒绝。”

“你是指薪资么？嗬嗬，的确，这世上虽然不是人人都爱钱，倒也确实没人愿意跟钱结仇，可钱对我来说，暂时还没那么大的诱惑，我想趁着年轻，在科研方面努把力，毕竟，人生的路那么长，我才刚起步，不试试，怎知理想不会实现？说不定就在拐角处。”

李向梅起身，大大方方伸出右手，婉言谢绝：“凌先生，多谢抬爱，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就不尸位素餐，耽误贵公司发展了。”

凌皓然坐着没动，“李小姐，如果没有急事的话，不妨再给我五分钟，看我能不能说服你。”

临行前，老板给凌皓然派了任务，也可以说是下了命令，一、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留住李小姐；二、鑫然的老板是吴鑫阅，不可只字提及她本人，三、不可对李小姐有超乎工作范围的热情。

凌皓然猜不透老板的意图，可又不敢多问，尤其是这第三条，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喻。

可是，在见到李向梅那一刻，虽只惊鸿一瞥，他便明白了老板这第三条的含义。

凌皓然伸出右手示意，面无表情，他似乎是在下命令，话却说得客气，“请坐，please。”

李向梅微微一怔，站着没动弹，凌皓然嘴角一扬，似笑非笑，“要不然，我也站起来说话？你这样子显得高人一等，不公平。”

向梅无法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好坐下，瞅着他，暗想：这人可真够怪，肉笑皮不笑，笑起来眉眼居然还可以纹丝儿不动，嗬！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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