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梅赶早市买了菜回家,见丈夫已经吃过早饭上班去了,而一向循规蹈矩、遵守时间的学武竟然还赖在床上,她心里觉得奇怪,就拍门催促道:“学武,快八点了,再不起床可就迟到了。”
见他半天没反应,方怡梅喊了声,“我进来了啊”,轻轻推开了房间门。
学武听见了动静,干脆滋溜一下钻进被窝,他蜷缩着身子,用被子蒙住头。
方怡梅见他装听不见,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却耐着性子小声问:“学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学武半天没吱声,被子底下,他的身子却在瑟瑟发抖,越抖越快。
方怡梅心头倏地一抽,伸手就去掀被子,她想摸一下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在发烧。
学武死死地揪着被子,大叫大嚷,“走开,走开——!”
方怡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她照着他屁股的部位猛地拍了一巴掌,吼道:“起来!”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掀开被子,学武也死扯着被子一角不肯松手。一来二去,方怡梅很快占了上风,就在被子被她掀开那一刹那间,学武迅速又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他双肩不停地抖动,嘴里低声咕哝着,似是在央求,“走开,走开啊……”
方怡梅正想训斥他,心头却忽然有种不详的感觉,她摸了一下学武的手,感觉有点凉,再摸了一下他的脖子,好像也正常。
她眉头一皱,没好气儿斥道:“不舒服妈带你去医院,没事儿的话,赶紧起来洗漱吃饭,好歹你也是个吃公粮的国家干部,赖家里不去上班儿算怎么个事儿?!快起来!”
“妈,我脑子疼,很疼很疼,头快爆炸了。”
“头疼?是不是,夜里受凉了?还是,没睡好觉?”
“有个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不让我动弹,后来,嗯,后来它又按着我的头,想钻进去,妈,我害怕……”
“怎么会?!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学武微微抬起头来,眼神惊恐飘忽,他警觉地四下环顾,又好像是在竖着耳朵倾听什么,他小心问:“妈,你听到了么?”
“听到什么了?”
“嘘,有人在偷听”,他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方怡梅别出声,“那个人,又来了,快,快点儿,赶紧把门关上,别让他进来。”
方怡梅把房间门关上,心头揪做一团,她好声哄他:“学武,没人啊,有妈在,咱不怕。”
学武又把头埋进了膝盖之间,紧张得瑟瑟发抖,“妈,别往上看,有眼睛……”
“哎,妈不看”,方怡梅抬眼瞅了瞅天花板,没见着啥异样,她心里又着急、又害怕,“学武,你等着,妈去找把笤帚来,把那眼睛给捅下来。”
方怡梅的心悬在半空,没着没落,手也抖得厉害,她连拨了三遍,才拨对了李建新办公室的电话,谢天谢地,他在。
李建新端起茶杯刚要喝口茶,这是他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刻,电话铃却不识趣地响了,他右手抓起电话,左手依然端着杯子。
“建新,是你么……你说话呀。”
他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椅子背儿,呷一口茶,懒洋洋地问:“啥事儿,我这刚进办公室你电话就追来了,有啥话不能在家说?”
方怡梅压低了嗓门儿:“建新,你今早出门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学武不对劲儿?”
“没有啊,昨晚他那不还好好的,一直躲在屋里复习英语?今早我出门儿时,还特意喊了他一嗓子,他没应,我寻思着,大概昨晚熬夜了,就想让他多睡会儿,迟到就迟到,他又不是天天迟到,反正,他吃的是公家的大锅饭。”
“我买菜回来快八点了,见他还没起,就进屋喊他,他那样子我很害怕,两眼无神,躲墙角浑身直抖,说有人按着他的头,不让他动弹,还说……还说了些什么来着,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哎我说,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他大概夜里做了个噩梦,心有余悸……懂不懂心有余悸的意思?”
“行行,我不懂,你文明人儿,这关头了,还不忘编排我。”
“没事儿我就挂了,待会儿还有个重要的会,我必须到场”,他又品了一口丽丽送他的台湾高山茶,舌尖儿上仿佛是美人留下的涎香,浓郁得化不开,让他回味无穷。
“找你这不就是事儿!都火上房了,你倒好,还不紧不慢地,你赶紧拿个主意,怎么办啊?”
“不是,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见风就是雨,动不动一惊一乍地,连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沉不住气?放心,别没事找事成天瞎寻思,学武他那是累得,给他请天病假,在家好好睡上一大觉就好了。”
儿子那双充满恐惧、空洞无神的眼睛,像一面破损的镜子,方怡梅从中看到了他心里那个拧巴扭曲的世界,无助又绝望。
“你是没见他那个样子,抱着头,一直喊头疼,可吓死我了……要不,你赶紧回家,咱带他去趟医院?我怕我一个人弄不了他”,方怡梅如临深渊,腿肚子一抽一抽地发紧,若不是背靠着墙,她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快撑不起身子了。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我八点半有个会?真走不开。”
“建新,咱带孩子去趟医院吧,算我求你了。”
“大清早的,咋咋呼呼,多大点儿个事儿?!行行,实在要去,你自己想办法,他又不是个怀抱的婴儿,你一人儿弄不了……噢,来人了,挂了。”
李建新断然扣上电话,好心情被搅得一团糟,他有点不开心,可刚拿起报纸来想排解一下乱蓬蓬的思绪,电话铃又他妈响了。
“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上班儿时间。”
“哟,一大早的,脾气咋这么大哦,哪个惹到你了?”
这软糯甜腻的声音,给了李建新一个大大的惊喜,他的心头顿时温暖得如春风化雪,拨云见日。
“小吴啊,客气了,都是为人民服务,应该的”,他踮着脚尖儿过去把门关严实了,随即轻轻把唇贴着话筒,温柔道:“小野猫,来青岛了?”
“没呢,还在上海,哥,我找你办的事,有信儿了么?”
“我这不,正要跟你汇报嘛。我昨晚特意请城建处管规划的马处长搓了一顿儿,想先探探他深浅。我把你的意思婉转跟他说了,他表现得有点为难,满嘴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托词,呵呵,他什么人儿我还不清楚?!现如今都这样,当官儿的不说有一个算一个吧,那也八九不离十,意思不到,人家就不够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
“好说,就按你的意思办。我只想尽快拿到地,资金的事,我正在跑,贷款下个月应该差不多了,就是金额不知道能给批多少。”
“嗯,是得抓紧了点儿,市府有往东部搬迁的打算,目前还在内部讨论,征求意见阶段,我看,这事十有八九能成,以后,崂山那边的地价肯定能飞起来,你就等着赚个盆儿满钵满吧。”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过几天我抽空飞过去趟,请马处长吃个饭,意思意思。亲哥,只要你能帮我拿下那块地,事成之后,我算你入股,放心,是暗股,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从前咱有难同当,往后咱有福同享。”
还有这好事儿?财色双收,人生之幸福亦不过如此。
李建新憧憬着未来,仿佛眼前一只轻盈翻飞的花蝴蝶,在阳光下扑闪着美丽的翅膀,这五彩缤纷的诱惑让他心动不已,跃跃欲试。
“丽丽,有你这句话,哥这辈子没白活,值了。”
“先别得意,我话还没说完呢,咱丑话说前头,你甭想着坐享其成,小梅那事儿,你不能袖手旁观,她现在对我有成见,我不好亲自出马,可我又实在不想再这么空等下去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转眼就是一生。”
“事缓则圆。小梅她现在大了,有自己的主张,我也担心操之过急,万一生米做成了夹生饭,那就麻烦大了。”
“我不管!你得帮我想个办法,我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好好好,是得想个办法,想个好办法……丽丽,要不这样,你看怎么样?”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
这个学武的事情可大可小啊,唉,家里有孩子生病,父母的心啊,真是“揪住”了。
“意思不到,人家就不够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哈哈哈,中文的“意思”可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