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儿!下次我要等多久啊?” 妈妈伤心地问。
我哑口无言,不争气的泪水又涌上眼眶。父亲为了给嫂子消气而当着众乡亲的面叫我滚,还有下次吗?一想到又要去南方那个伤心之地打工,我的心就直打哆嗦。妈妈!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呀!可是自己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去南方找到工作也只有那里收留我。我背过脸去擦干泪水后,转过身强颜欢笑地安慰妈妈,同时也安慰着自己说:“ 妈妈!耐心地等着吧,说不定我下次把男朋友带回来给你看。好不好?”
妈妈转忧为笑地说:“ 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 那当然!必须的。” 我陪着妈妈笑,心里却在双手合十地拜托老天爷:帮帮我吧。
当天吃过午饭后,妈妈特地带着我坐渡船去清河对面,在荒郊野外的尼姑奄里,妈妈跪在佛像前虔诚地祈祷,将我的薄命和不可知的未来都托付给神明,保佑我出门在外逢凶化吉。
我不久前才知道耶穌,但为了表示对妈妈的孝心就没有反对妈妈拜佛,并且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信了上帝,如果再加上妈妈的菩萨保佑,我的未来应该不会太黑暗吧?
晚上妈妈挤在我的小床上睡觉,在漆黑的夜晚我大睁着眼睛睡不着觉,想着高不见顶和深不见底的未来,心里就忐忑不安。虽然身上还有一点回南方的路费,但住店的钱可能撑不了几天。管它呢,撑不下去就不撑了,一了百了。
第二天一早,从云缝里露出的阳光将门前四季青的树叶照得格外地油亮。在空荡荡地院子角落里的柴草堆下,一群母鸡挤在一起缩着脖子晒太阳,未来对它们来说虽不是很美好,但它们却坦然面对。我应当向这些小动物学习,想得太多了也只是让自己更难受。
昨天下午和妈妈从尼姑奄里回来,父亲正眼也不看我一下,看来自己要识相些赶紧地滚出去,赶紧地踏上让我害怕又无奈的旅程,从此以后再没有了退路了,在外面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将要靠自己去承担后果。我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在双肩背包里时,看到来阿姨送给自己的福音画,泪水顿时又盈满了眼眶:耶稣!别放弃我啊。
我抱着一去不返的沉重心情,在家里每个房间里流连忘返,抚摸着破旧的家具,上面曾留下我多少童年时的手印啊。掛在父亲床头的二胡已经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父亲拉着二胡,妈妈唱着采茶歌的声音。
妈妈取出地窖里藏着过年吃的莲藕,在厨房里忙着炒成藕片,放在罐头瓶里面好让我带着路上吃。我去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留下自己的脚印和泪水。眼前除了四季青之外花草都凋零了,再见了我温暖的家,还有我美好的童年。
早饭后,又到了不得不离家的日子。我拉着妈妈的手往河边走,她的双手因长年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及长期浸在冷水中,手背的皮肤十分干瘪,一扯可以拉起一大片皮肤。妈妈的双手掌心也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如老树皮般粗糙,每晚睡觉前她需要在手心里抹上凡士林。
这是一个干冽的冬天,灰白色的天空下呼啸的北风 “ 呜呜一” 地怒吼着掠过路边的屋脊,狂风卷起残留在地上焦黄的树叶和枯草在空中四处飘荡,也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 呱呱 ” 地叫着在空中如片黑色的碎布般随风飘荡。
阳光怕风似的躲在云层后面,阴云越积越厚。刺骨的寒风犹如刀子般刮着我的脸,钻进我薄薄的棉衣里面。我不得不耸肩缩脖子的尽量保存着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在冬天乡村的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甚至连猫狗都不见踪影,仿佛天地间一切活着的东西都躲进了避风寒之地。这样也好,免得碰到熟人我又要费些口舌。
从我家到清河边走路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妈妈和我并肩站在河边,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兰儿!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凡事多长个心眼啊,天底下的好人可不多。你在外面遇事千万不要任性,要学会忍耐。凡事想开点,心眼儿小了事就大了,心眼儿大了事就小了,后退一步天宽地阔,总之做人心胸要宽。兰儿!你太善良了,人善有人欺啊,最紧要的是不要轻易地相信男人。他们要是在乎你,就是打个喷嚏都紧张。他们喜欢你的时侯你就是玻璃杯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掉到地上。他们如果不喜欢你了,你就是玻璃渣子似的躲得远远的。兰儿!你要把眼睛擦亮啊,碰到好的男人就嫁了吧。你也不要眼光太高,条件差不多就行了,到时你就带回家让我看看。唉一,人生苦短啊,几十年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兰儿!火字去掉两点就是人,做人不要强出火头,满招损 ,谦受益。出门在外你要百事将长补短,吃亏上当就当是捐了,就当是为来世积德。兰儿!我说的话你都要记住了吗?”
我一边 “ 嗯!嗯!” 地答应着妈妈,一边焦虑地踮起脚尖眼巴巴地遥望着清河的北边,盼着机帆船快点来。我舍不得离开妈妈,同时却又担心误了当天由江州去羊城的火车,因为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去住店,省下每一块钱等于是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找工作,这人生就是不能有两全齐美的活法。
天气越来越阴沉沉的,低垂下来的灰暗云层似乎触手可及。灰蒙蒙地天空,灰蒙蒙地田野和灰蒙蒙地村庄,加上我这个灰头土脸地被父亲赶出家门的人站在河边迎风而立。不知不觉地天空中疏疏朗朗地飘落下雪花,像无数轻飘飘地白色的小虫子似的身后乱纷纷地飞舞着,搅得我更加心烦意乱。
妈妈还在我的耳边小声地嘱咐着:“ 兰儿!我这把老骨头离坟墓不远啦,不过暂时还能扛得住。你出门在外千万不要主动的去惹事 ,不要与人争嘴绊舌。兰儿!要是遇到不讲理的人,能忍则忍能避则避。瓷器不要与瓦罐硬碰,不值得啊。”
“ 妈!知道了。”
“ 兰儿!记住了:梅花香自苦寒来。”
“ 妈一!梅花本身就很香,跟苦寒无关。”
“ 兰儿!你这话说的不对,依你说那梅花为什么不在夏天开呢?”
“ 妈一!” 我转头看着妈妈,她的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芒,那束光从小到大一直温暖着我的心窝。妈妈没有什么文化,她曾经唱过的茶歌中却有许多做人的哲理。
这时候从清河的北边隐隐约约地传来机帆船 “突一!突一!” 地声音,妈妈顿时攥紧了我的左手,好像我马上就要飞走似的,而我则举起右手远远地向船老大打招呼。
机帆船开足马力地冲过来,我将头在妈妈的肩膀上靠了一下,匆忙地说:“ 妈妈!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 兰儿!” 妈妈欲言又止,泪汪汪地看着我背着双肩包走上跳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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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怒之下叫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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