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月夜,四人从此天各一方

科大瞬间 (2026-05-04 18:07:32) 评论 (0)

【科大瞬间】第310期

那个月夜,四人从此天各一方
顾问 775

编者按

1979年,科大新一届学生会成立,学习部长、78少王凯宁发起征文比赛。那时许多同学刚走出工厂、农村,投稿多半带着强烈的自传色彩——既是个人记忆的释放,也是对那个时代的集体回望和反思。

775顾问校友这篇典型的知青文学,真实而克制地刻画了那一代人在饥饿、猜忌、背叛与微弱人性之间的挣扎。他用芦苇荡的月光、断鞋的疼痛、藏刀的阴影,以及一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你要真能走出去,替我看看外头”,把时代洪流下个体命运的无奈与韧性,凝缩成一夜的行走与对话。

《科大瞬间》重登此文,希望它不只作为一篇旧作怀旧,更作为一面镜子,让今天的读者看见:在最荒谬、最压抑的年代,人性并未彻底熄灭。有人直着往前撞,有人悄悄藏刀,有人把刀扔水里——命运的分岔,往往就在那一瞬的月光下开始。

因着作者当年真诚的书写和生动的文笔,让这段被风吹过的纸页再次被看见。那些芦苇荡里的脚步声,或许还在很多人心里回响......


村子那天的月亮特别亮,亮得发白。月光从我那扇破窗子里照进来——窗子没玻璃,也没来得及糊白纸。一道一道的光影,在土墙上晃着,像有人在屋里走动,又像只是风在试探夜的深浅。

我躺在床上,偷偷看一本从外队好不容易借来的手抄本——《梅花党》。这书不好借,费了老鼻子劲。书翻得很慢,不敢翻出声,手指捏着纸角,生怕一不小心,把夜翻醒了。正看到郭德洁胸前别着梅花标志,陪着李宗仁出现在北京机场那一段——

(一)

门“咣”地一声被顶开,是齐亮。

“出事了。”他说。

宋菱和沈峰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有人看见沈峰走的时候带了刀。怕出意外,要我跟他一起去找一找。

我连头都没抬。心里一句话:找个屁。那中山狼。我没动。书摊在胸口,手指压着那一页,像是压着一口气。书要是明天不还,人家准跟我要半条东海烟。这半条没了,我这个月就又得酱油泡饭。再说了,沈峰那小子太不是东西。

沈峰为了一个大学名额,把我和齐亮都卖了。我的罪名是“经常看禁书”。齐亮是“偷听敌台”。结果三个人同罪同坐(他是知情不报),被一位回乡知青捡个漏,我们仨谁都没落着好。最气人的是,这孙子还挺有理。他说文革让他清醒了。人整人,看着残酷?不。自古如此。成王败寇人类文明从来就没文明过。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谁狠谁活。一套一套的,听得人牙根痒。

我想着往事,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住了,又说不出来。

齐亮看我不动,语气放低了点。“走吧。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不是宋江。就当替天行道一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替自己找台阶。不过,这话说得准。他知道怎么戳人。

“别小家子气。真要出点事,你睡得着?你心能安?他们水性又不好,淹了,怎么跟家里交代?”

我还是没应声,不想动。

可齐亮这人,一犟起来,牛都拉不住。我知道拗不过他,再说,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夜里乱撞。就这么着,稀里糊涂跟着出来了。

(二)

我们知青组四个人,三男一女。当时算是不错的搭配。齐亮是老大,沈峰嘴最甜滑,宋菱像含羞草;我夹在中间,爱想事情。

宋菱这名字,说是她妈怀她时菱角吃多了。人白,个子小,身子单薄,说话爱低头。一抬眼就让人心软。公社里数得着的好看。有她在,日子多少有点盐味。

那年头干啥都理直气壮,即便骂人,张嘴就是“他妈的”。

可真要把这些年骨肉相争、朋友反目的事说清楚,反倒没词。

公社郝书记有一次说过一句实话。他说他当兵时亲耳听说,61、62年灾荒,邻县有人吃人。他说,饥饿这东西,能把人变成牲口。能造反,也能下贱。既能改朝换代,出陈胜吴广,也能把人逼成贼,尘成娼。良心和道德,饿急了,都靠不住。

郝书记是公社有名的能人。老婆是五十年代青年突击队骨干,后来落了病,又没及时治,半身不遂。家里有个瘫老婆,全靠他伺候,也没听他抱怨过。

(三)

月光如洗,传说中月亮里的桂花树影影绰绰。晚风吹过江面,水波闪着光。要是平时,“吴刚捧出桂花酒”正合景。可今天水里的月亮怎么看都不顺眼,浮上浮下,像是在讥笑我:活该,活该。

远处飘来一阵清香,是芦花。当地有首歌谣:“芦花芦花轻轻飘……”

我们这些知青的命,会比芦花强吗?天若有情天亦老。命这东西,说不清。

我心里恨沈峰。恨不得踩他一脚。为了一个大学名额,我们四个人差点散伙——齐亮和沈峰几乎动刀;我也没清高,暗地里送了两瓶高粱大曲、两条前门。

我们居住的村子在一块洲地上,四面是水,外头连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白天好看,芦苇一片青绿,像列队的小丫丫随风摇摆;晚上就不是人待的地方——芦苇一人多高,风一吹,“唰唰嚓嚓”,像一排举着刀叉的鬼魅。蛙叫。雁叫。有时候,真像鬼哭。听久了,心里发空。

齐亮已经走在前头,大步扎进去了。他走路一向快,也一向直。芦苇一人多高,他不躲不让,肩膀一顶就进去,像是跟这片夜色有仇。月光照在他刮得发青的光头上,亮得扎眼。他走的是八字步,脚下却很稳,一步一声,像是踩在实地上。

他那件圆口老头衫皱巴巴的,颜色早就洗跑了,贴在背上,一股子汗味。有人说那是宋菱送的,也有人说是他在县里篮球比赛换来的。齐亮从不解释。他穿衣服向来不讲究,能遮风挡雨就行。

芦苇里风声大,夜声杂,他却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来:“雄赳赳,气昂昂——”

声音又粗又直,像铁管子里倒出来的。夜里原本不敢动的飞禽,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扑棱乱飞。一动一静,反倒更显得空。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唱给谁听。他这是在给自己壮胆。齐亮这人,一向如此。越是心里没底,越要往前顶。

我心里发苦。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说两年能回城。可你看看老人家伸的那手指,哪像两根?更像五根。

走着走着,芦苇叶子把我胳膊腿拉出一道一道口子,划得生疼。

我没穿上衣,汗一出来,风一吹,又咸又辣。钻心。忽然脚下一绊。“啪” 一声,凉鞋断了。刚刚走的急,未来得及换。我骂了一句,索性把另一只也扔了,赤脚走。

“穿我的。” 齐亮把鞋甩过来。

没多久,他也中招了。被刀砍断芦苇桩直接扎穿脚板,血直往外冒。我撕了背心给他裹上。

他一走一歪,我让他靠着我。路乱了,记号没了。

没辙,我们躺下,看天。

“看什么?”

“数星星。”

“文曲星,错不了。”

他喜欢断言,行动力极强。就像今天鞋是他先脱的,直接甩到我脚下,一句话没有。脚被芦苇扎穿,也是他先忍着,一声没吭。血顺着脚底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看见别人的事。

我让他停,他不肯。我说背他,他更不肯。

“走。”

就一个字。

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他才把手搭在我肩上。左脚勾着,右脚点地,一跳一跳地往前挪。身子晃得厉害,却始终没倒下。躺下以后,他的话才多起来。

齐亮喜欢站着说话。哪怕躺着,说着说着,也会撑起身子。他说话时,眉头总是先皱起来,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往外吐。他不爱讲理想,可一讲,就讲得很远。

他说他小时候想当工程师。卖过旧报纸,攒钱买二极管、三极管,自己装矿石收音机。他说他真想学空间物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老说人家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他说 “可咱们是在井里喊话。”

这话说得轻,却锋利。他说美国人上了月球,农民家家有汽车。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话,都是高压线。

后来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知道姓郝的书记为啥不敢动我吗?我手里也有他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为了让我信,他还伸出小指,朝下一点。那一刻我才明白,齐亮心里清楚得很。

可也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太直白。这种人,要么走出去,要么被摁死。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很轻。

“你要真能走出去,替我看看外头。”说完,他靠回地上,闭上了眼。

(四)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先听见。是他们。

宋菱一看见我们,腿软了,哭得不像样。

沈峰抱着齐亮,半天没说话……

走在回去的路上,沈峰走在前头。他一只手拉着宋菱,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大,却总是抢在前面。路窄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往边上挤,让别人绕他走。刀已经不在了,可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让人觉得兜里藏着东西。

齐亮走在后头。他脚伤了,一步一顿,却不吭声。血已经不流了,背心裹着,颜色深了一片。他不看沈峰,只看脚下的路,像是在给自己踩一条线。

沈峰先开口。“今晚这事,算我倒霉。”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说一场误会, “本来没想走这么远。” 没人接他的话。他又笑了一下,接着说:“你们要是不来,瞎摸也能摸回去。”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凉了一下。这种话,只有已经给自己想好退路的人才说得出来。

齐亮停住了。他没回头,只站在那儿。夜里芦苇声大,可他一停,周围就像静了一下。

“沈峰!”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沈峰回头,脸上还挂着那点笑。

“你平时嘴碎,算爹妈给你福分,” 齐亮说,“可有些事,不能这么算。”

沈峰没接话,只是把宋菱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

“为了一个名额,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你觉得值?”

沈峰张了张嘴,像是要辩,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说成王败寇,说人踩人。”

齐亮往前走了一步,脚疼得身子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那你记着,踩空了,是要掉下去的。”

这话说完,他没再看沈峰。

沈峰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低头哄宋菱,说回去要记得看她的药,他信药补。

宋菱没说话。走到水边的时候,宋菱忽然停下,看着沈峰手里那把刀,像是才意识到它一直在那儿。她伸手把刀拿过来,往水里一抛。

“扔了吧,”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送瘟神。”

刀落水的声音很轻,“咚”一下,就没了。

沈峰没拦。他只是看了一眼水面,又很快移开视线。

齐亮一直没说话。他走在最后,脚步慢,却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一路。

一个是直着往前走的,撞了也不绕。

一个是看着路走的,哪怕路是歪的。

夜快过去了,天边开始发白。芦苇不再吓人,只剩下一地潮湿。我们四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谁也没再提大学。可我知道,从这一晚起,有些账,已经记下了。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那把刀。天亮得很慢,像是被水泡过。芦苇荡里的雾一点一点散开,露出脚下那条并不好走、却天天要走的路。村子远远地显出来,屋顶低低的,没有烟火气。

(五)

回到住处,各人散开。谁也没说“辛苦了”,也没人问脚伤得怎么样。

宋菱先去看她的药罐。沈峰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齐亮脱下那件老头衫,拧了一把汗水,又搭回身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天已经全亮了。

那本《梅花党》,还摊在我床上,翻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我忽然不想再看了,把书合上,压进箱底。爱咋地咋地,那些轰轰烈烈的情节,忽然离我很远。

再后来关于回城的事,还是照样折腾。有人上去,有人留下。留下的人,并不比上去的人少吃一口饭。

再后来,我们几个人也渐渐散了。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有些话,终究没再说开。只是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起那一夜。想起芦苇荡里的月光,想起齐亮那句—— “你要真走出去了,替我看看外头。”

(六)

我为此走了出去。

外头很广阔,也自由。可每当夜深,风一吹,我还是会想起那片芦苇荡。想起有人在黑夜里直着往前走,有人悄悄把刀藏进袖子。

那一晚,其实谁也没输;只是命运,已经开始分路了。

注:插图为AI制作。

编辑:许赞华

排版:俞霄

校对:刘扬,滕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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