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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儿

(2026-05-04 00:57:27) 下一个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爷爷出生在长安县何家营村。那时候不叫“新村”,就叫何家营,一个依着终南山、守着滈河滩的老村子。曾祖父给爷爷取名广田。广有良田,是庄稼人最朴实的念想。

何家营这地方有老话:“先有何家营,后有长安城。”唐代这里是郭子仪的偏将何昌的营地,后来成了村子,村里人大多姓何,其他姓都是后来迁来的。爷爷不管那些掌故,他只认一件事:村东头那三百亩地,旱涝保收,是滈河水浇出来的好田。

爷爷出生那年关中大旱,但何家营靠着滈河,庄稼好歹收了几成。曾祖母说,爷爷生下来那天,她抱着他去地里看麦子,麦穗刚灌浆,绿得发黑。“这娃跟庄稼有缘”曾祖母这样说

爷爷确实和庄稼有缘。他七岁跟着曾祖父下地拾麦穗,十岁会吆牛耕地,十五岁就成了村里数得上的庄稼把式。他没念过一天书,但他能看云识天气,能听风知雨来。村里人种地拿不准的时候,就到地头喊一声:“广田叔,你看今年种啥好嘞?”爷爷蹲在地头,捏一把土,搓一搓,说:“种玉米,墒够了。”

1956年,爷爷娶了奶奶,是邻村贾里村的杨家女子。奶奶嫁过来那天,爷爷家院子里的枣树开满了花。婚礼简单,村里人凑了几桌席,爷爷喝了两碗稠酒,脸红扑扑的,跟奶奶说:“你嫁到何家营,就是何家营的人了。咱家虽穷,但地肥,肯下苦,就饿不死。”

1962年,爸爸出生。三年困难刚过,村里日子紧巴。奶奶没奶水,爷爷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偷着在自留地种红薯。红薯还没长大,他就挖出来,磨成粉,和着麸皮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活了爸爸。爷爷后来再也不吃红薯,说“闻见那个味,胃就泛酸”。

1986年,我在西安城里出生。爷爷那年五十二岁,身体还硬朗,骑着自行车从何家营出发,沿着韦曲的大坡一直蹬到南门,再转到医院,骑了两个多小时。他拎着一篮子土鸡蛋,每一颗都用麦草裹着。他进了病房,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他说:“我孙女,就叫麦穗吧。麦穗好,沉甸甸的”,我妈没同意,但是他私下里还是叫我麦穗儿。

何家营那时候还是纯粹的农村。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是碾盘和老井。村子南边是成片的麦田和玉米地,北边是通往韦曲的土路。爷爷的家在何家营新村的北头。说是新村,其实还是土墙青瓦的老房子,只是八十年代新划了一片宅基地,从那以后大家都这么叫了。院子不大,一棵核桃树,一棵石榴树,东边是猪圈和鸡窝,西边堆着农具。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喂鸡,再喂猪,然后扛着锄头下地。

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在何家营过。爷爷带我去地里锄玉米。玉米比我高多了,叶子划得胳膊疼。爷爷给我一顶草帽,说:“戴上,玉米叶子怕草帽。”他锄地的时候,嘴里哼着秦腔,我一句也听不懂,但那个调子像老牛叫,慢悠悠的,能把人听睡着。

有一次他带我走到滈河边,指着一大片地说:“麦穗儿,你看,这九百亩地,过去都是咱们村的。土改时分给各家各户,你太爷分到了六亩。现在地少了,盖房子、修路,都占了。”他蹲下来,掏出一把旱烟,慢慢卷着,说:“地是越来越少,但地还在,庄稼就还在。”

1995年,爷爷六十一岁。那年夏天下了连阴雨,滈河涨水,淹了村东的玉米地。爷爷披着塑料布在地头站了一夜,看着水一点点漫过庄稼。第二天天晴了,水退了,地里全是淤泥。爷爷二话不说,扛着铁锨,一脚踩进泥里,开始清沟排水。村里人劝他等泥干了再说,他说:“等不了,玉米根泡烂了就全完了。”他在泥里泡了三天,腿上的皮肤烂了一层。那年秋天玉米还是收了不少,爷爷蹲在院子里剥玉米棒子,笑呵呵地说:“人跟庄稼一样,遭了灾,还得往下长。”

2005年,何家营开始变了。韦曲通了公交车,村里的年轻人进城打工,地里渐渐不种麦子了,改种树、种苗圃、种草坪。爷爷的地还在村东头,但他干不动了。他七十一岁,腰弯了,膝盖疼,锄头提不动了。他把地包给了河南来的菜农,每年收几百斤麦子当租金。但他每天还是要走到地头看一趟,哪怕在田埂上坐一会儿。他说:“这儿的风不一样,有庄稼味。”

2009年,我在外工作了,一年也少有机会回何家营看爷爷。但是只要回去就能看到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远远看见我就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望。等我走近了,他说:“麦穗儿回来了,好,好。”然后回头喊奶奶:“杀鸡!孙女回来嘞!”那几年,我每次回去都劝他去城里住几天,他不肯。唯一一次破例,是2015年我结婚的时候。他穿着中山装,坐在婚宴的角落里,不太动筷子,就是笑。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沉甸甸的。我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一沓一沓的十块、二十块,整整齐齐。我问奶奶哪来这么多钱,奶奶说:“你爷爷攒了五年,卖鸡蛋、卖菜、给人看果园,一块一块攒的。他说孙女结婚,不能太寒酸。”

我哭了。爷爷说:“哭啥嘞嘛,嫁人了,高兴。记住,何家营的门永远给你开着。”那一年,爷爷八十一岁,身体越来越差。他走路要拄拐杖了,耳朵也背了,但精神还好。

2018年底,爷爷摔了一跤,髋骨骨折。手术后恢复不好,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我回去看他,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地。但他看见我还是笑,拉着我的手说:“麦穗儿,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带你去滈河边,你问我,河水往哪流?我说往南,进秦岭,再出来就是汉江,最后到长江。你说水要走到那么远,累不累?我说不累,水就是要走的,人也是。”

2019年芒种那天,爷爷走了。早上还好好的,奶奶给他喂了半碗小米粥,他忽然说:“叫麦穗儿回来。”我赶到何家营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呼吸一下一下的。我喊他:“爷爷,麦穗儿回来了。”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然后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爷爷葬在何家营村后的地里,头朝着终南山,脚朝着村子。下葬那天又下了一场小雨,村里人说,好雨,正好种秋玉米。我跪在坟前,抓了一把新翻的黄土。土是湿润的,有麦茬的涩味,还有一点雨水的甜。我知道,爷爷这下真的跟土地融为一体了。他种了一辈子庄稼,最后自己也变成了这庄稼地里的养分。

我今年四十岁,回国时和父母住在西安城里。何家营新村离我住的地方只有十几公里,开车半小时就到。只在每年回国时去祭拜一次。村里的地被大学城一点点占了,老房子拆了好多,新盖的楼房一家比一家高。滈河还在,但水小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碾盘搬到了村委会门口,成了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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