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踏上了人生,满身是父辈遗留的伤痕。

在上海出生,像一朵瘦弱的郁金香,缓慢地生长,用自己的眼泪浇灌自己。
正文

磕頭愛好者協會

(2026-03-23 05:36:25) 下一个

我們中國人愛磕頭,祖上就如此。
說愛,也不盡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不磕就割頭。如此算下來,磕頭大大合算,是聰明人的選擇,是積累千年的生存智慧。
於是這智慧,一代一代往下傳,傳到今日,磕頭的本能已深入骨髓,不需要刀,也磕得虔誠。


前幾日,我見識了一場磕頭的盛況。
某佛教徒網紅,從大西洋那頭飛來,千山萬水,長途跋涉。一下車,甫一看見被法師欽點的大居士,立刻急急下跪,往水泥地上磕將下去。那聲響,像麻雀被打中後落地的掙扎聲,撲撲地,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倉皇。
進了寺廟,更是了不得。見了金銅佛像,敏捷地占位,磕;見了大法師,四腳伏地,咵咵地磕;那虔誠,感動了地上的萬千螞蟻大軍,想必也感動了空中飛過的鴿子,以及附近正在施工的農民工。
我坐在旁邊,替他們憂慮了一件事:若是真佛來了,他們該以怎樣的姿勢磕頭呢?
想了想,又釋然了。多餘的擔憂。他們不會見到真佛的。
佛不是說了嗎——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我不出來,你們見不到。佛陀說這話,本是一番深意,偏偏不懂我們中國人。我們從來不在乎有沒有見到佛,我們在乎的是:有沒有機會磕頭。
若實在找不到佛,我們可以給佛的弟子磕;給弟子的弟子磕;給弟子的弟子的弟子磕;再不濟,給弟子的弟子的弟子欽點的居士磕——我們這麼聰明,這麼有心,這麼靈活,在哪裡都找得到光輝的尿點。

說到磕頭,我有一段童年往事,至今難忘。
小學某年,父親拉著我去參加他二姐夫的葬禮。二伯的死因頗為不雅——通宵打麻將,清晨起身上了一趟洗手間,一用力,腦管咯咯迸裂,就那樣光著屁股倒在馬桶上,斷了氣。
我們上香,行禮,然後父親要我給二伯磕頭。
我左躲右躲。父親一聲大喝:「還不跪下!」
我一恐一驚,半個臀部撞在棺材角上,父親急得一把抓起我,直接扔在了灰黑的墊子上:「快給二伯磕頭!」
無奈,草草磕了。
這是我這一生磕過的少數幾個頭之一。磕完之後,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屈辱感——不是因為對象,也不完全是因為那個不雅的死法,而是因為那個「扔」字。被人提起,扔在地上,磕頭。
那個動作,讓我知道:頭,是可以被迫往下砸的東西。

新年快到了。
死去的父親,仿佛在幽幽地催:「磕頭啊——」
我坐在這裡,聽著,不動。
不是忤逆,不是冷漠,只是——我不是磕頭愛好者協會的成員,這個資格,我從來沒有申請過,也無意補辦。
這頭,精貴著呢。
又不是用來往地上砸的。

[ 打印 ]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