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好，伊犁

一路奔波之后，大部队终于到了伊犁。大巴刚一停稳，同学们就忍不住欢呼着跳下车，扑向那片草原与树林交织的天地。

伊犁的美，和一路上见过的戈壁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水气和光泽的辽阔。草原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像被风轻轻抚平的绿色绸缎；河流在其间蜿蜒闪动，像细细的银线。天高得仿佛没有边际，蓝得透亮，洁白的云团缓慢飘浮。

远处的雪山安安静静地立在天边，把整片大地衬得愈发开阔。风吹过来，带着青草、泥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气息，让人觉得胸口都像被洗净了一样。直到这时，大家才真正明白，原来“辽阔”并不只是课本里的一个词，而是一种真真切切扑面而来的感觉。

老师领着大家支帐篷，又在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去餐厅吃饭、领装备，准备在这里开展为期一周的考察。一个个帐篷在众人齐心协力下陆续支了起来，五颜六色地散落在绿色草原上，远远看去，像一朵朵落在地上的花。

几个男生把锅架起来。阿提是负责一路上全营伙食的，这回终于到了可以亲自上阵表现的时候，生火切肉洗菜，一条龙服务，看得旁边的子情傻了眼。

自然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十分热情，诚心诚意地欢迎这群从远方来的大学生。为了款待他们，还特意牵来了一只小羊，说晚上要个大家做一顿烤全羊。

那只小羊毛色雪白，站在那里，时不时“咩咩”地叫两声。

叫声把子情听得心都碎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厉害，伸手拦住工作人员，不肯让他们把小羊牵进屠宰的地方。

“别吃它，好不好？” 她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一边掉眼泪一边央求。

工作人员一时也有些为难。晚上这么多人还等着吃饭，总不能临时什么都不准备。

最后，那只小羊还是被牵走了。

子情哭得说不出话，转身跑回了帐篷。那天，她再也没有出来。李玲去找了她好几次，叫她出来吃饭她都不肯。

她一个人坐在帐篷里，一边掉眼泪一边在营员日记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人类是多么残忍的生物。我们为了自己的那一点口腹之欲，却毫无必要地牺牲了其他的生命。”

——

午饭过后，大家正式出发去考察。同学们背好行囊，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沿着几条不同的路线向草原深处走去，边走边观察边拍摄记录。

河水湍急，奔流不息，山岚盘旋在林间，近处是枝叶婆娑的阔叶树，远处是高大整齐的云杉林。牛羊悠然散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圆顶毡房旁袅袅升起一缕炊烟。还有三个哈萨克小孩远远跟在大学生们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着他们。傍晚时分，绚丽的夕阳一点点西沉，把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山川、树林、草地、河流，层次一下子分明了起来，像一幅慢慢铺开的油画。

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珍贵植物：小叶白蜡、野核桃、野苹果……几个营员激动得不行，举着相机跑来跑去，似乎想把所有灵感都一股脑装进胶卷里。同行的还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黝黑的小脸蛋，两个小辫子。她是一个保护区工作人员的女儿，叫琳琳。

小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招呼大家：“快点快点！”

藜理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眼神，忍不住问，“小杨，你是不是去过很多这样的自然保护区？”

小杨摇摇头，“没有啦，这么漂亮的地方我是第一次见。我们南边没有这样的大草原。”

“那你是怎么来这个夏令营的？”藜理好奇地问。

“我高中的时候看了于老师一本书就成粉丝了，然后我自学了一些生物相关的书，大学里也选了生物专业。于老师觉得我是真的喜欢这个东西吧。”他那张年轻开朗的脸忽然带了点认真和深沉，“所以将来我也要做这方面的工作。”

旁边的琳琳说，“我也是。我走过好多新疆的地方了，我妈想让我学医，可是我觉得我爸的工作更好。”

藜理钦佩的看着他们。

前方是一片平地，但是很多的垃圾。延续夏令营的传统，同学们找了几个垃圾袋，琳琳也跟着一起捡起垃圾。一边捡一边叹气，“这些人也太不注意了，怎么也不放个垃圾桶。” 她忽然在地上发现了一片羽毛，很郑重地送给了小杨。

藜理和铭铭照例走在一起，齐羽也照例在不远处。他一路拿着相机，走几步，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草原上的风吹着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一点碎发。

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鸣笛，一辆越野车出现在他们身后慢慢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晒得红红的憨厚的脸，是保护区的司机大叔。副驾驶座上探出另一个脑袋——何丽。

“藜妹妹！”何丽冲她招手， “我发烧了没法走路，你们加油啊，我们先走啦！”

藜理凑过去，扒着车窗冲他们打招呼：“你们去哪儿？”

“去那边山上，看远景！” 何丽指了指远处。车又开走了。

天很高草很绿，远处有牛羊慢悠悠地散在草坡上，一切都明亮得像一幅刚刚铺开的画。

藜理心情好得不行。望着这样清澈的天空和空旷的草原，她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她从小就喜欢吹口哨。小时候一吹，爸妈总要皱着眉教训她：“女孩子怎么能吹口哨？” 可这会儿爸妈不在身边，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了。她无意识地吹起了《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交响乐版。藜理觉得交响乐版的更磅礴大气。

她一边吹，齐羽就一边回头好奇地看她。有了听众，藜理很得意，动力更足，口哨声也越发响亮。

旁边的铭铭看看她，再看看齐羽。

忽然她走近了一些，在齐羽再次回头的那一瞬间，铭铭先接住了他的眼光。

齐羽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个温和的微笑，铭铭也朝他笑了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藜理在一旁有点尴尬，赶紧转过头。口哨声渐渐低下去，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