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13

高帆

“非洲猪瘟”席卷全国，横扫大江南北，“盛大养猪场”虽然贵为赵庚，却亦然未能幸免。眼见着五百多头瘦肉精猪成批成批地如倒葱栽般速朽死去，养猪大亨樊宝非但不着急，反而暗自窃喜。

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只要朝中有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生意都能发财。谁批评谁坐牢，谁反对谁就会被打倒，于是超越史前文明时代的最安全最幸福最和谐的社会就这样全票通过地诞生了。

冬行渐远，春山的残雪在冷雨中萎缩成斑驳的泪痕。燕子尚未归来，被一股迟迟不肯离去的寒流阻隔在迁徙之外。河岸边的瘦柳垂吊着纤弱的枯枝，在干冷的寒风中不安地摇摆，尚未吐露半星鹅黄。

几只羽毛蓬乱的瘦麻雀，像是几小撮被风吹落的枯草。它们瞪着如黑豆般警觉——又透着饥馑菜色的眼珠，在春寒料峭中寻觅着生机。它们的领地是那些散发着熏肉气味的塑料垃圾桶。随着“笃笃”的啄击声，竟意外发现了一些剩饭残羹，——感谢共产党八辈祖宗啊，这光盘舔的竟然没那么干净，让无家可归的小生灵们也能果果腹充充饥呀！

春水流啊流，泛着污秽泡沫的黑臭水波缓缓流进“有容乃大”的小池塘。那池水深不可测，据传有地下暗网直通中南海，难怪无论爆发多么大的洪涝灾害——就算是引发世所罕见的惊涛骇浪，也只能掀翻无数农田路桥民居，却无法掀翻这马列神功护体的千年酱缸。那头变异怪兽，吸纳着古今中外的糟粕，消解着十余亿贱民的愤怒，任凭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日新月异的进步，它自岿然不动，守着发酵了千年的至暗内核拍苍蝇、打老虎。

温暖市市委书记马为仁是樊宝的大姐夫，城南区区委书记蔡嘉禾是樊宝的二姐夫，哪怕是仅凭这两层树大根深的关系，盛世“小池塘”——盛大养猪场也注定会比泰山更雄浑、比华山更雄奇，犹如千年不倒翁长盛不衰——虽摇晃不止却仍能维持住“海市蜃楼”。

为了拯救小舅子的养猪场，两位基本能左右温暖市大局的大能耐“姐夫”屁股一拍脑袋一热，一出“喜迎非洲猪瘟”的千年大戏就要领先世界至少三百年地倾情上演了。这些年，被剥夺了话语权——只能任由“贵代表”们在人代会里举手表决“全过程民主”——决定其勒脖缰绳是紧还是松的十余亿饿殍，不断地喜迎肉价上涨、油价上涨、房价上涨、税收上涨……各种物价飞涨，却唯独工资不涨。御用专家们变着法地羞辱百姓，五毛、自干五、小粉红却带头讴歌党恩，难道他们的父母就不是平头百姓？难道他们陡然一夜之间全改姓了赵？匪帮之所以空前绝后地貌似很强大，其实并非“替天行盗”者真的有多能耐，而是人民被当作人质——被土匪用枪炮顶着脑门威逼利诱、敲诈勒索！

樊宝天生阴阳脸，左边脸被一块暗褐色胎记覆盖，那颜色深沉得像是掺了朱砂的猪血，顺着耳根一路蜿蜒爬进领口，直没入粗壮的脖颈；右边脸又如僵尸小白般太过瘆人蜇人坑人，透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氛。从小到大，他就是众人眼中的“怪胎”，没少受到嘲笑与欺侮。

偏偏他还是个不着调爱折腾的玩主，初中没读完就一把火烧了课本，踢开课桌，跟着一帮纹身大哥混黑涩会，成天骑着个排气管漏风的破摩托，在砵兰街横冲直撞，通过耍横耍赖——欺负那些曾嘲笑过他的左邻右舍、市井小民来彰显伟岸雄风。

然而，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刀口舔血的日子终究在那个阴冷的雨夜画上了句号。在一场为了争夺地盘的帮派混战中，对方一个绰号“杠精”的狠角色，抡圆了手里的钢管，硬生生地戳瞎了樊宝的左眼。鲜红的血液顺着那块暗褐色胎记流下来，仿佛夜叉遇见鬼差。他像只被鬣狗掏了肛的破玩偶，一头栽倒在昏天暗地的泥水里，险些去阎王爷那里报了到。

伤愈归来的樊宝观察着镜中的那只独眼，阴阳脸愈发显得惊悚瘆人，却也终于明白：称霸梦已断，江湖梦已碎！于是，昔日的“鬼面罗汉”销声匿迹，重出猪圈的是一个浑身腥臊味的“独眼猪倌”。

一开始，他也曾下定决心弃恶从善，用红苕、土豆、豆渣、麦麸把猪喂养得膘肥体壮，白猪红润润，黑猪胖嘟嘟，花猪圆滚滚，不仅卖相好看，品质也实属一流；但是随着瘦肉精饲料风靡全国，樊宝体内的兽性也日渐复苏，接着不断蚕食人性，最终毅然决然地开闸泄洪——一泻千里地决定采用高科技狠活来养猪。只要祸害的是百姓，赵家官吏们都会选择假装视而不见。明明文革年代整死他们家父辈的是毛伟人，他们却奉恶魔如慈父；明明养活他们的是含辛茹苦的百姓，他们却视恩人为仇寇。

养猪虽然能发家，却未必能发迹。若想发迹，还必须上面有人。幸亏，阴阳脸加独眼龙的“半兽人”樊宝还有两个水嫩仙灵的姐姐。他的两个姐姐不仅貌美如花，而且读书成绩也顶呱呱。两位小妖精一路呱呱叫到大学后，毫无例外地跃居高官萌宠——好白菜都让两百斤的种猪们给拱了！樊大姐嫁给了马为仁，樊二姐嫁给了蔡嘉禾。随着两位夫君的官运亨通，两姐妹也跻身赵家官太太系列。唷嚯嚯，这盛世，如他所愿——有了赵家官老爷为你背书，“混世魔王”樊宝想不发迹都难。譬如这次，盛大养猪场的五百多头瘦肉精猪全死绝了，他竟然一点也不着急忙慌，因为他知道两位贵姐夫绝对不会坐视不救。“喜迎非洲猪瘟”盛会的召开，说到底就是为了拯救著名企业家樊宝宝一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