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28

高帆

荆石驾驶摩托车来到“盛大养猪场”，才发现这里早已被捣毁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昔日建立在荼毒生灵基础之上的虚假繁荣倏忽不见。然而荆石的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欣慰，面对这被官方当作巍巍政绩进行广泛宣传的“摆拍”基地，心情反倒愈发沉重起来。在“举国一盘棋”的大背景下，“揭黑”的作用极其有限——一个“黑心养猪场”倒下了，千万个“制度贩毒基地”会重建起来。连马列邪教的祖师爷马克思也不得不承认：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有人会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荆石心有不甘地在这盛世废墟里仔细搜寻起来，却发现没有任何角落能显示这里有拘禁人类的迹象。几番搜索无果后，荆石只能失望至极地驾车赶往下一个目的地——黑心砖窑厂排查……

黑心砖窑厂里依然如炼狱般阴森恐怖，四围的高墙依旧顽强地矗立着，只是墙头上的高压电网早已被那些收破烂的拆去当废品卖掉换成了救济粮。锈迹斑斑的铁栅门兀自敞开着，在凄惨阴风的吹拂下发出阵阵打摆子似的吱嘎呜哇的怪啸，仿佛有躲在暗处的厉鬼在影绰绰地勾引你堕入万劫不复、任凭斩杀宰割的无底深渊。昔日囚禁智障奴工的“猪舍”里灰尘密布、蛛网暗结，肥硕的蜘蛛统治了这个被遗忘的空间，红砖地面上的稻草已经霉烂，残留的污垢血渍却仍然在无声地控诉着黑社会虐待奴工的种种暴行。红砖窑的棚顶已经在狂风的怒吼撕扯中轰然坍塌，但是下面的窑洞却仍然牢固得如同千佛石窟，荆石在洞窟里苦苦寻觅，却只见到成群的老鼠与扎堆的蝙蝠。砖窑后面的乱坟岗中，疯狂滋生的乱世蓬蒿却终究无法掩盖住粼粼白骨，有“五步龙”、“黑曼巴”俯卧其间，吞吐着猩红的芯子，随时准备给予探寻真相者致命一击……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死去的人就像流水一样，日夜不停地飞逝啊！

唉！此处已是人迹罕至、毒猛横行的炼蛊场所，到了夜间只怕还会有无数冤魂在乱世坟场里游走徘徊，发出凄绝哀怨的嚎啕吧？！

荆石悻悻而归，回到“漂流公寓”后，再次拨打李志翔的手机，却发现仍处于无人接听状态。这就有些奇怪了，不会整天都在开会吧？荆石烧了一壶开水，泡了杯清茶解除心内的焦灼与饥渴。振滔兄神秘失踪了，李志翔的电话突然联系不上了，这无厘头的迷踪世界，众生该如何寻求超度呢？

等到晚间，陆皓东从“扬帆书店”下班回来后，却仍然不见李志翔回归，拨打其手机仍是无人接听，二人这才从错愕中惊觉过来，决定去《南都》编辑部一探究竟。

荆石驾驶摩托车带着陆皓东匆匆赶至《南都》报社，看门的张大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他们说：“多好的一个人啊，竟然被国保大队以结交境外势力、破坏国家安全罪给带走了！”荆石与陆皓东闻言差点气绝，这都哪跟哪呀？良知人士一个接一个地被捕入狱，这法治大国岂不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全盘乱套了？荆石与陆皓东悲愤交加，一时间却想不出救赎的办法来……

及至李志翔被捕的消息传到胡玮耳中，这位昔日之《南都》社长兼总编——今日之温暖市南城区区委书记，一个前程远大的明星官员禁不住勃然大怒：“真是反了这帮乱点鸳鸯谱的王八羔子，还要不要依法治国了？”

然而胡玮毕竟不是那种冲动莽撞、简单粗暴的滥用权力之辈，而是属于那种谋定而后动——处处遵循党纪国法，注定要借助体制的力量干出一番政绩的“开明派”官员。经过冷静思量之后，他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秘书小李子的电话，想听听老爷子给出的建设性意见。

胡老爷子让小李子答复说：“区区小事，你大可不必抛头露面。我会通知李和平，由他出面去解决比较好！”

温暖市公安局长李和平接到小李子打来的电话后，自是拍着胸脯向老领导保证：“小李子啊，你告诉胡老爷子，请他放心，交给我来办吧！我会妥善处理好的，对对对，包老爷子满意！”

挂断电话，思索片刻后，李局长决定先派出秘书郭槐去国保大队了解具体情况，回头再议对策。

没想到，随着郭秘书一同前来汇报工作的，竟然还有国保大队长曹松的主动觐见。听说李局长亲自过问“南都案”后，慌不迭地急忙前来，亲自向领导汇报该案的进展情况。

曹队长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厚实的胸膛把黑衬衫撑得有些发紧，领扣不怎么讲究地敞开着，露出一截耿直壮实的脖颈。常年与敌对势力作斗争，导致他的眼角提前显出几缕鱼尾纹，紧绷的方脸上时刻维持着一股审查潜伏敌特的威慑力。哪怕是在领导办公室，他那堵厚墙似的脊背也微微前倾，像只随时准备出击——擒获猎物归案的钢兽。

曹队长殷切地道了声“李局长好”，然后便在李和平的示意下坐在会客茶几旁的沙发上，向老领导汇报起办案过程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