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27
高帆
等到形影相吊的父子二人——大手牵小手地来到黄土高坡上,赵家爪牙们早已杀完了猪——掏尽了猪内脏,干净利落地绝尘而去,只留下金蝉嫂血淋淋的躯壳还在暴尸荒野……父子俩抱住至亲的尸体悲恸大哭,只哭得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一般。古有戏曲版《杜娥冤》,今有现实版《金蝉冤》;古有沉冤昭雪的《杨乃武与小白菜》,今有沉冤不得雪的《陆归棹与杜金蝉》……
昏死在阴沟的小皓川被小皓东找了回来,可是他们的妈妈却再也找不回来了!这载歌载舞的新社会,一个自给自足、愿税愿罚的家庭就这样被暴虐极权冷酷无情地强拆至支离破碎了……
盛世红朝梦里,多少阴森白骨筑起了帝苑高墙?多少韭菜人矿撑起了突击消费?多少“最后一代”崛起了大手笔撒币?没人能告诉你真相,因为这纯属国家机密——人民无权过问,谁探寻真相谁就是敌对势力;他国无权干涉,谁干涉我方内政谁就是反华势力。
没有人知道陆归棹究竟经历过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撕心裂肺的蜕变,只知道这个铁打的汉子就这样加速垮掉了。自从埋葬了金蝉嫂后,他再也没有去田地里种过庄稼,全凭小皓东、小皓川两兄弟自生自灭。好在陆归蒙依靠卖字画换得了几个闲钱,两位小侄子经常去叔叔家蹭饭,倒也不至于在“梦回大唐”的酷烈盛世里活活饿死。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陆归棹从未丧失过对党的信念,他逢人就凑上去神秘兮兮地说:“新四人帮又要阴谋篡党夺权了,我一定要去北京天安门告诉毛主席,告诉党中央!”
“见识派”们强忍住内心的窃笑,大骂支那猪不可救药也,却极具耐心地点拨他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逝世了,尸体陈列在纪念堂的水晶棺里供人们瞻仰呢,你上天安门能找谁去?”
陆归棹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自信:“党中央和咱贫下中农一条心,毛主席的英魂永驻天安门,一床破棉被也要剪下半条来给咱老百姓盖呢!党中央一定会纠左纠偏、拨乱反正,打倒新四人帮!”
一开始,村里的闲人们还和他狡辩几句,及至意识到他是真的失心疯了,于是便将狡辩转化为冷嘲热讽。全民嘲讽半疯半癫的陆归棹,已经被刷成了一道亮瞎眼球的特色风景线。所有人都知道他活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笑话,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话。
关于“半床棉被”的真实版本,有必要在这里澄清一下:一位北上长征的女兵,临行前借走了她寄居的孤寡老奶奶家唯一的一床破棉被,老奶奶激动地嚎啕大哭起来……老奶奶哭的乱世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感觉自己就要被凛冽的寒风与残暴的瑞雪活活埋葬了……众目睽睽之下,最后还是老领导出面,开动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传统智慧,想到了一个折衷的方案,让女兵剪下半床棉被返还给老奶奶,老奶奶感动的当场晕厥了过去,遂成千古佳话流传至今。后来此“红色经典传奇”又被官宣开发成“党群一家亲”的“红色样板戏”,一经推出便把吃瓜群众们感动的热泪盈眶,集体高唱:“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党的恩情比井深……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小日本鬼子!打倒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准穿和服!不准学英语!不准过圣诞!”
话说那陆归棹,早已被内心的熊熊烈火——找党中央状告“新四人帮”的坚定信念折磨得彻夜难眠,终于在某个风雨大作的漆黑暗夜里彻底爆发,神经兮兮地敲开了“赛诸葛”罗明昭家新修的“神算府”大门。
罗明昭惊讶半晌,拧亮电灯细瞧那淋得像水痨鬼似的陆归棹,但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又一圈,就像那干枯百年的老槐树,只剩下一张千年不朽的老树皮还在顽强地支撑着不倒,久未修剪梳理的披散长发犹如风中落叶片片飘零,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刚从猪圈里爬出来的浓稠味道……
罗明昭强忍住腹腔内那股几欲欲喷薄而出的呕吐欲望,皱眉缩鼻地问:“归棹哥深更半夜前来找我何事?”
陆归棹深陷的眼窝里迸射出神奇的火焰,脚踩风火轮般旋转扑腾,一把搂抱住救命稻草罗明昭,恨只能低首附耳道:“你帮我写张申诉状吧,我要向党中央报告新四人帮祸害新中国!”那声音细若蚊足,听在罗明昭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响起一阵炸雷。
罗明昭再也忍耐不住,被陆归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荡寇志”——冲天而起的猪粪味熏的晕头转向,差点扑街倾倒,哇哇、哇哇地一口接一口狂吐起来。他吐出了苦汁,吐出了黄胆,吐出了坑蒙拐骗的一肚子坏水……
然后,罗明昭挣扎着脱离了陆归棹那怪蛰人的亲切搂抱,好在不久便恢复了新任大哥的霸蛮派头,霸气侧漏地问道:“谁是新四人帮?你要去哪个党中央告状?”
陆归棹激情四射地甩了甩满身的雨水与猪粪,洒落一地的粪水横流,学习毛主席他老人家“粪土当年万户侯”——大义凛然地逐个儿掰着手指控诉道:“你问谁是新四人帮?贾仁龙,假仁假义;吴德,德不配位;胡一刀,杀猪宰民;朴德满,勾魂索命……你问我找哪个党中央告状?先上县里,县里不成上省里,省里不成上北京开封府……只要我夜以继日地去找,还怕找不到包青天、海青天为民伸冤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