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炼狱19
高帆
“红二代”王振纲书记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为了表明坚拒资产阶级自由化腐蚀从不穿西装,只穿廉政夹克或毛式中山装;从不贪污受贿,但是如果谁要想在史河县境内承包工程、购买地皮,就得慕名前来此无名公馆里求购一幅字画。小工程十万起步,大工程非百万拿不下来。当然,那只是八十年代的价格,同他们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一样,非常之接地气。
王书记曾让亲信贾仁龙寻找一位擅长临摹古代名家字画的人,贾仁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隐居乡野的陆归蒙。离开绿湾村的那晚,他借着叙旧的名义登门拜访,实则是想同他商量求购字画的事。只因陆归棹全程在场,贾仁龙又不可能把党的机密泄露给一位陌生平民,故只能留待以后再说。
等到贾局长再次找到陆归蒙,告诉他愿以每幅一百元的价格收购他的字画时,本来还担心这位闲云野鹤不肯赏面呢,没想到他竟满口应承下来。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一幅字画竟然能卖出小学校长两个月的工资,而且不用担心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又忍心拒绝这泼天的富贵呢?凭自己的真本事挣干净钱,对于这位高风亮节的隐士来说也不算折辱了他。
陆归蒙与贾仁龙,同为文革的幸存者,却在拨乱反正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他们之所以能够侥幸存活,并非由于其信仰有多么坚定,意志力有多么顽强,而是“武斗派”在对他们下手时轻了些许。
获得平反之后,陆归蒙悟透人生,宁可做那“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乡野闲人,也不愿再进入体制之内;贾仁龙则截然相反,他所悟出的颠扑不破的真理就是——要想成为人上人,就必须混进体制之内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一个觉得只有远离那个党,才能像蝼蚁一样苟且偷生,避免再度遭受专政铁拳的迫害;一个认为只有融入那个党,成为专政机器上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才能在迫害别人的同时保全泼天的富贵。
为了能混入官场里面趁浑水摸鱼,贾仁龙不惜敬献出自己貌美如花的妻子。他甚至无数次在午夜梦回里暗自庆幸能抢占先机地接住那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能抱住树大根深的王氏家族,能成为替老王家冲锋陷阵的马前卒,真是祖坟冒青烟,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贾仁龙刻苦钻研厚黑学,绞尽脑汁地谋划整蛊毒计,终于自以为参透了官场的生存法则:一定要抱紧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只要大树不倒,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主子的利益高于一切,主子能看上你的老婆是在抬举你,是把你当作自家奴才重用你的前兆;永远不要去对抗官场的潜规则,永远不要相信“举世皆浊我独清”的那一套,大家都贪就你不贪,请问那逆淘汰的官场岂能容忍你清高?大家都嫖就你不嫖,请问那淫乱的官场岂能容忍你独善其身?
有鉴于此,悟透官场生存法则的贾仁龙在担任乡计生办副主任期间,有人愿意给他送礼说情他也假意推辞一番后坦然接受,有谁家婆姨愿意钻进他的被窝里敬献温存他也并不过分拒绝;荣升县教育局长后,有男教师愿意花钱购买职称他也愿意撮和一把,有女教师愿意用肉体换升迁他也愿意格外施恩……党正需要这种从不添堵添乱却恪职敬业的好干部,盛世官场正需要这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杰出人才,所以无师自通的贾仁龙在赵家官场内倒也混的如鱼得水,深得王振纲书记的器重。尤其是在王书记急火攻心、“破处”情结陡然勃发之际,贾局长总能从各高中、初中、甚至小学里筛选出一批纯情学妹来供主子精挑细选——犹如古代帝王选妃一般,这就更能博取王书记的赏识啦!这盛世,如他所愿,男人提钱进步,女人日后提拔。
官做的越大,受到的约束力就越小,况且只要上面有保护伞,何愁不财色双收?把一百多位情妇收纳在同一个小区里享受帝王般的穿越生活再也不是梦,而是盛世中国梦。唉,也难怪每年都有那么多追求上进的青年人争考公务员,无不是在削尖了脑袋往官场里挤啊!倘若有幸被哪位大领导相中,他家的祖坟从此可就挤进冒青烟系列啦!
盛世中国梦里,张开贪婪巨口吸食着民脂民膏的大人物们家藏吨金,搂抱着二奶、情妇、女下属过着天上人间般的性福生活;贫奴们却只能挣扎在油煎火烹的人间炼狱,一边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儿女长大,一边给党国交纳永远也交不完的公粮、赋税、罚款。所有人都知道这畸形的社会存在着巨大的不公,但就是没人敢说出来,谁说出来谁坐牢。既然没人敢冒险喊几嗓子,那就只能在万马齐喑的盛世里继续做统一标配的中国梦——在但愿长醉不愿醒的庞氏骗局里神吹胡侃,接着听新一代英明领袖指明方向喽!
我们生活在人间炼狱,
像韭菜被残忍地收割,
像人矿被残酷地压榨,
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哭泣……
这盛世,是某个人
和他家族的盛世;
这炼狱,是迫害每一个人
和每一个家庭的炼狱……
我们活得连奴隶都不如,
没有自由,没有隐私;
不仅被榨干血汗与肉体,
还要奉献儿女与器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