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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炼狱13

(2026-04-11 19:10:47) 下一个

人间炼狱13

 

高帆

 

喜迎计划生育大会胜利召开之后,贾仁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回到村委大院里歇息,而是拎着两瓶不知从何处淘来的杜康佳酿,迈着看风见长的飘逸八字步,朝着下前庄陆归蒙家浪荡而去。

 

文革期间,陆归蒙是石磨乡头号反动学术权威,贾仁龙是二号反动学术权威,批斗会上难免同病相怜,遂成“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契交。文革后,一个归隐乡野,一个入朝为官,自此再无交集。

 

“官老爷”贾仁龙包片绿湾村的计划生育工作后,也从未登门拜访过陆归蒙的幽居,打扰过他的清净,那么这次为何又突然念叨起老友了呢?

 

正是那“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爽朗时节,村里的阿猫阿狗见到贾仁龙都远远地逃遁,莫非他身上的“八格牙路”味道太浓,散发的官威太盛,还是携带的煞气太炽?

 

一条淙淙流淌的清溪旁,竹篱围起的别致小院内,但见那茅檐低小,檐上青青草,掩卷枯灯吟啸起,挥毫泼墨鬼神惊;更兼那菊花黄,菜花白,日长蛱蝶穿堂过,暮见蜻蜓点水飞……

 

贾仁龙伫立察视良久,犹如打通了七督八脉般甚觉舒畅,暗自赞叹道:这陶渊明式的诗人、颜真卿式的书法家、王维式的画家,真可谓看破红尘独留醉,半缘修道半缘仙啊!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曾渴望能拥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么?只可惜“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奈何竟鬼迷心窍误入了官场,那归隐山水田园的梦境就此化作灰飞烟灭。

 

贾仁龙抬手轻叩柴扉,陆归蒙跣足前来开门。礼让间,叙礼毕,面对沧海桑田的错位,潮起潮落的变迁,二人皆释然一笑,相邀进屋茶叙。屋内,一位精壮汉子肃然起立,满脸堆笑问候道:“贾主任好!”正是那陆归棹。原来陆归棹来到弟弟家,请他为新生的二小子取个亮堂堂响当当能发家致富的名字。

 

陆归棹正担心贾主任会记起往昔批判教育的血海深仇,给他冷脸看呢,没想到那贾仁龙倒是落得大方,八面玲珑地呵呵一笑,坦然与他面对道:“归棹老弟的身子骨还是那么硬朗啊,弟媳还好吧?”这一声亲切的问候反倒令陆归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垂下头喃喃道:“还好,多谢贾主任挂念!”

 

陆归蒙笑道:“哥,你去把嫂子和孩子们接来吧!麻烦嫂子下厨整几个菜,今晚我要同贾兄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一醉方休。”

 

贾仁龙爽朗应道:“正是,正是!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多年隔未见,意外喜相逢。愚弟自当奉陪,不醉不归。”

 

不久,陆归棹背着三岁的大儿子陆皓东,金蝉嫂抱着刚满月的小婴儿来到弟弟家团聚。金蝉嫂满怀喜庆与崇敬地向贾主任问好,又把怀里的二小子传递给丈夫陆归棹,然后便下厨烧菜煮饭忙活去了。

 

陆归蒙指着襁褓中的婴儿笑问贾仁龙道:“家兄让我给这小孩取名,正逢贵人临门,莫若请贾兄为这托福小子来取名如何?”

 

贾仁龙谦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接着便问了这孩子的辈分,得知是“皓”字辈后,便陷于了一番冥思遐想之中。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竟脱口而出道:“莫若‘皓川’如何?”

 

陆归蒙谬赞道:“皓川者,皓莽之川也!源于九天之上,奔涌九峰之间,携天地之苍茫,汲日月之精华,源远流长,势若奔雷,浩浩荡荡,奔涌不息……够敞亮,够雄壮,够气魄!”有五言绝句单道这“皓川”的运势:“奔流千里远,高挂九峰前。再无归返意,笑揽雪飞旋。”

 

陆归棹也格外欢欣鼓舞道:“我儿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多谢贾主任为他赐名!”

 

金蝉嫂颇忙碌了好些时辰,方才端得几大碗农家菜上桌,无非是款待上宾的几味:笋干炖腊肉,韭菜煎蛋黄,焖煮黄豆角,爆炒青椒,麻婆豆腐,香菇木耳之类。

 

三人边饮边聊些风花雪月的趣闻,却丝毫不愿触及那血色浪漫的残酷岁月里留下的一道道伤痕。酒至半酣,贾仁龙道:“我这次冒昧登门打扰,主要是来向归蒙老弟辞行的。”

 

陆归棹登时竖起了机警的耳朵,陆归蒙问:“何也?”

 

贾仁龙淡淡一笑道:“上级调我去担任县教育局局长一职,估计明后天就得携家眷启程,故提前来与老友道个别,失礼之处勿怪!”

 

陆归蒙旋即举杯祝贺道:“天降喜讯啊,恭贺贾兄扶摇直上青云巅!”陆归棹激动地举起杯中酒,同贺道:“贾主任年轻有为高升局长,以后肯定还会问鼎权力中枢,前途无量啊!”

 

贾仁龙端起酒杯笑道:“与归蒙老弟寄情山水的闲情逸致、自成一家的高雅大方相比,我端的是相差甚远啊!”哥三个碰杯后皆一饮而尽,贾仁龙用筷子夹起一块笋干放进嘴里细嚼慢咽道:“归棹老弟此言差矣!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官场的浑水深不可测,想想都觉得后脊背阵阵发凉啊!哎!能不被淹死在这惊涛骇浪中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何至于再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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