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博（Sohrab） 

博士。曾用过列文、该隐等笔名。不认为自己写的是诗。如果非得承认有个诗人，只能是普希金。如果非得找个中国的，只能是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潸然泪下。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喜极而泣，是伤感疲惫，是诗。  

生物系’85级同学聚会缺席  

Being Absent from the Reunion of Grade ’85, Department of Biology, CCNU  

2019.08.12  

一 

西域高岭雨尚寒，楚地仲夏桃李璨。  

偶时心动梦翎羽，一夕飞纵万重山。  

聚短别长疑相惜，缺席此中尤觉惭。  

四时漂零随波处，经临芳草未登岸。  

山川极命无生有，不肯叹息时不还。  

常察前路虽无果，执迷小径不惧难。  

万物瑟瑟风中摇，欣喜得生念宽饶。  

三江源头濯行李，横卧大地不自语。  

二 

余念三百六十日，月明星稀栖暗室，  

暗室凝远寻亏欠，亏欠在心尘常见。  

祸起口内神在侧，乱自舌旁心受责，  

从此慎远随小童，辨花识草逐蝶虫。  

童音天真思无满，余心得益天地宽，  

闲时提刀刻小像，对镜比划不衡量。  

惊叹群中多才俊，模仿涂鸦些许行，  

祝语若灵多加持，愿君路遥贵常至。  

常临命运的选题  

Always Facing to Choices in My Life  

2020  

课桌备了纸笔 监考人眼神犀利  

凝神铺好思绪 答那命运的选题  

提问个个刁钻 总时时处处为难  

引诱南辕北辙 落子才知道下反  

交卷铃声响起 每一处湿了汗滴  

远避不去打听 人潮中表情相似  

暗怀星点光辉 兵败时默然后退  

启程何曾后悔 许诺了坦然承对  

如若未卜先知 岂不成时时得志  

宁愿临了地狱 不企图当场作弊  

纵然灵活转弯 谎言终会被揭穿  

陷阱设计相似 辨不了未若放弃  

幸我常不如意 黑暗中偶遇到你  

小屋扫了狼藉 婚房上刻下佳期  

耕耘收获虽稀 等待亦难言惊喜  

不理前路过去 勿收藏照片日记  

弹指已是千年  

Thousand Years Pass in the Blink of an Eye  

2020  

他一句深藏功与名  

我怎看都是轻言  

那人习惯了锦衣玉食  

我知他盘桓京城没走远  

别说鸟兽散尽疏了弓弦  

为何总见你踯躅张榜前  

挑灯消瘦掩卷叹无限  

京郊一亩薄地不过遮人眼  

白驹过隙又一天  

茅庐照例袅了轻烟  

来去八千里颠簸了山水  

夜闻秋虫心其实在尘间   

畏只畏人心处处如深渊  

罢了低头避那闲言  

两三修竹荷塘半坡草甸  

专心扫了庭院不乱心弦  

习惯了独自煮酒等月圆  

忽闻玉嗓和歌弦  

这词里缠绵幽怨让人念  

疑惑隐匿了盛世之美颜  

细看是樊於期和高渐离在水边  

故尔应了燕太子丹之良劝  

他无意看了帐幔后一眼  

那佳人的泪光无法分辨  

无言掩了绢图与短剑  

长别在易水长亭前  

从此这悲凉流传一千年  

丢了性命不知怎成就了诗篇  

活在卑微爱里  

Living in a Humble Love  

2020  

曾经为了爱情 尝过几多羞耻  

说好多年以后 不再偶尔提及  

岁月姗姗来迟 相逢终会失忆  

情只偷偷去爱 不过一边相思  

每年会下长雨 时常总在夏季  

湿了落叶和眼 看你模糊消失  

多言一句乏味 不寻缘由分离  

校园那扇小门 抬头见你离去  

那些旧爱发黄 如果原不成立  

假设只是安慰 苦涩淡印心底  

登高枉然索肠 远行后悔自欺  

归来拾了琴弦 停顿默然无语  

那年遇见红衫 一直跟踪过去  

浅笑惊鸿回首 乌发粉腮白齿  

撕下草稿作诗 冒然邮寄给你  

你说啥也不懂 故意留那谜底  

嫣然挥手离去 愕然站台长笛  

多年友人得知 你在小镇生息  

拥过贴过长吻 你说没尝甜蜜  

爱情并不存在 失去才是真爱  

我心片片雪白 冰封寥落尘埃  

宁愿店前走过 每日看你一次  

熙往街头驻足 秘密何曾被识  

偷偷仍是相思 活在卑微爱里  

林冲，你真狠心去了梁山？  

——写在楚国三闾大夫为民投水有感  

Chong Lin, Were You Really so Heartless as to Go to Liangshanbo?  

—Feeling for Yuan Qu, the Grand Master of Chu, Drowning Himself for His People  

2020  

一 

吹什么历史自信五千年  

我看不过家天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重新扒拉陈腐发霉的竹简  

原来是愚民无知好欺骗  

那始皇丰功伟绩四海都打遍  

一时间千古一帝谀词上了天  

只可惜太史公这里遇冷眼  

他父子残暴虐行秦家天下遭了天谴  

黑人的命也是命这几天游行走在前  

谁又清楚华夏百姓的血泪不忍见  

五胡乱了华那还只是外侮  

官府凌迟它的小民真的是不眨眼  

不要再向我展示古文明镣铐的惊艳  

看只看惨案一桩桩恐怖刑具一件件  

五马分尸诛灭了九族  

我听到了孩儿拉着她的娘亲泪涟涟  

二十四史随便只翻哪一卷  

就发现了这吃人大国的毒辣和阴险  

三十六计你以为充满了智慧  

我看处处心机把良善人构陷  

有人喜欢引用孤愤作离骚的屈原  

可笑为何一大帮小人楚王面前光了鲜  

贪官污吏咋搞的如蛆虫越抓越手黏  

苦了千万载如今妇孺才听说有人权  

不需要谁告诉我李闯王与洪秀全  

这一类怪胎祸害了黎民天怒人怨  

也不需再饶舌你那义和拳  

闭着眼睛都知道见了洋枪一溜烟  

百年前薛定谔就发现了量子的自旋  

张衡的地动仪原来是做假不丢脸  

所幸容闳渡海带来了西风东渐  

那高楼大厦文明礼仪让他睁开眼  

二 

君臣夫妻父子长辫裹脚和太监  

谁如今见了都吐几泡大恶涎  

可笑有人眼瞎颂歌献给孔子书院  

妄想腐儒能救国兰柯一梦舞翩翩  

先承认了你技不如人这才好向前  

别放不下架子好像我曾经领过先  

虽一无是处好歹自知之明听箴言  

幸虚心奋力我们家北斗也上了天  

这几年国学大师也不肯休闲  

纷纷从棺材缝里坐起来要钱  

好像民国是个光荣时刻百家都争艳  

我翻了翻大师们拉的屎真的好难咽  

那屈子士大夫的胸他怀着民间  

可朱天子棣和康雍乾的心不这么悬  

天下是我家的怎与你有份  

我要斩草除根管你有冤还无冤  

忽然想起了写水浒的施耐庵  

只因为倒腾来倒腾去就是四本破文献  

里面有个八十万禁军教头被人黥了脸  

都闹不清楚他是个多大的官衔  

这林教头本来吃喝上班勤勤勉  

只可恨高衙内盯上了他娇妻盛世的美颜  

我特别喜爱风雪山神庙那一篇  

那锋利快刀捅了陆虞侯小人的心尖  

可林冲你真的就狠心上了梁山  

一路上没曾想那娘子弱小要对恶人面  

丢了她无助阁楼了结了红颜  

看到此不觉得你薄情寡义配得上俊彦  

长叹一声其实知道施大作家当了导演  

他津津乐道描绘一百零八贼人的脸  

不理会危墙累卵下的饥饿和哀怨  

这一类腐儒我早把他扔进了废纸间  

情怯擦身银河  

First Dating, Fearfully Passing by the Milky Way  

2020  

讷言试探约会 你竟没有推诿  

小店人声鼎沸 简约咖啡两杯   

临窗局促落座 相隔咫尺方桌   

低头抿嘴一笑 心事何须道破  

话语谁会先说 眼神难堪闪烁  

本无刻意掩饰 偏偏弄巧成拙  

相谈常常琐碎 空白不存回味  

所持微微苦涩 主题渐渐零落  

没到理所当然 双手进退失措  

启齿言不由衷 幸好低饮解脱  

人间最美景致 惶恐不能直视  

注定断了心扉 却企还没错过  

多年翻你信戳 五味泛我心窝  

字里藏了娟秀 最是无言花瘦  

往昔君何所期 辗转长堤所依  

彼时闻你心跳 情怯擦身银河  

山鹰之歌  

El Cóndor Pasa  

2020  

 闻南美安第斯山印第安人之“山鹰之歌”，其声悲越，响遏行云。唏嘘落泪，感而作。  

山鹰自西北翱翔至国中兮 余谓之以大鹏  

彼延颈秀项之奔放恣肆兮 几心智临摄空  

急流穿峻岭复不舍昼夜兮 映翩影若惊鸿  

俯冲攫鼠兔而一击制胜兮 恍迅捷如游龙  

过千山涉万水切切觐拜兮 搭草棚望险峰  

余蹑手脚屏气息幸窥视兮 适娴静正从容  

彼意态饱满似睥睨天下兮 凌大气共长虹  

守坚贞专情深比翼归林兮 抚幼稚隐密丛  

常跋山涉水而含辛茹苦兮 旷野稀而腹空  

惊其爱子遭奸恶偷抱走兮 呼悲号引地崩  

纵万里扑腾凄沧相嘶哑兮 厌觅食而哀容  

余默然退拭襟衫掩热泪兮 捂肺腑止耳嗡  

彼山鹰汝亘古振翅雄视兮 催芳心而悸动  

嬉九天长自由俯瞰山河兮 羡燕雀之穷慕  

不藏冬日多余累赘腐肉兮 披暴雪饮狂风  

余愧惭贪恋身外之尘物兮 耻蝇营而废庸  

唯八月银轮未圆之晴空兮 余结伴复逐梦  

仰乱云祈山鹰现彼真容兮 慰傲娇之虚荣  

激扬草枯林黄天苍野茫兮 若玉树之临风  

时老泪纵横众人亦不止兮 任盈虚遽对冲  

彼神鹰造物诸神之巨作兮 寄情有之独衷  

承天恩高视阔步顾美目兮 多柔骨亦骁勇  

纵驰霾驭电追风逐自由兮 谁晓其曾心痛  

忽轻声喟叹寰宇之骄子兮 无怨愤之不公  

无题——和邱东茹君之武昌竹枝词  

Unentitled, Answering Dr. Don’s Wuchang Bamboo Branch Song  

2020.03.10  

仇瘟倏忽连三月，大城街衢雨冷清  

每日镜前纵长发，放歌一曲囚小厅  

思绪郊野草已浅，野花溪边独幽生  

江城亲友两分散，思念叮咛依微信  

夜深惊觉人抽泣，拨灯始知梦初醒  

梦醒时分晨微曦，便思泪人已远行  

三千眼神空无语，三镇亲友泪无痕  

遥望五月天将霁？樱花入泥早无寻  

妖邪数字日零落，方舱虽偃战事紧  

新人揩泪隔离处，踌躇忐忑雨倾盆  

我欲远眺城外事，登楼茫茫无人影  

故园斑鸠歇脚处，急急切切布谷声  

庸常岁月人苟且，百年重现英雄城  

国王陛下终驾到，长臂一挥振三军  

百路援军徐徐去，隔窗遥别泪满襟  

何日清泰充寰宇，携友狂笑出城门  

无聊画我小像  

Self-Portrait Painting while being Bored  

2020.06.16，武昌江夏  

一 

明月皎洁山岗 见悲喜切换无双  

捡一片岸边碎石 划缓缓水中央  

青石搁了长剑 洗多日污浊脸庞  

远征困乏了人马 显然撞了南墙   

勾画烽火硝烟 曾悲壮千年过往  

欲青布包裹锋芒 弦断暗了时光  

执迷陌路庸常 与来时并无两样  

虽仿佛无异逃亡 无悔深沉假装  

彼少年语气慌张 遮掩惆怅异样  

路人指指点点 讥诮浑噩恐白忙  

虽染了情殇旧疾 谅喘息稍无恙  

支吾雕虫小技 无人同情他疗伤  

随了天涯看海 暂封我四面门窗  

觅镜与彼比量 我举止是否乖张  

回首小路知勉强 挽留多余牵强  

望大洋四海茫 返陆路归我原乡  

二 

我为我心之王 虽憔悴也便无妨  

中原是我主场 未趋利散落四方  

谢无心之问衷肠 调理良药热汤  

穿透历史迷惘 不屑他热闹排场  

酒里掺好冰凉 适盛夏慰藉肝肠  

多日未曾寻欢 立靶场子弹射光  

羞涩囊中无支付 停箸赠他两行  

分文不欠酒庄 人生就不想赖账  

送崔灏过了两江 轮渡长笛凄惶  

黄鹤楼下羽扇 明白是人心荒凉  

默默洗了行囊 望庭院星辰空旷  

学丞相结庐襄阳 勤耕勿使田荒  

断剑轻蘸了颜料 无聊画我小像  

秋冬春夏背景 眼神测不出抽象  

不吝浓墨涂轻狂 忝列草屋画廊  

——中原回我主场 我为我心之王  

新生的第一次舞会  

The First Party as a Freshman  

2020  

一 

兴冲冲奔向舞会 根本没作准备  

挤在舞池的周围 我心瞬间狼狈  

勾魂的节拍滴答 闪烁华彩鬼魅  

不识的男女低语 窘我尴尬头回  

崩溃满心的羞愧 转身逃离人堆  

他人都约了舞伴 唯我傻傻赴会  

打扮皆光鲜亮丽 唯我简单冒昧  

黑暗中低头逃出 眼眶盈满泪水  

忽有轻柔声唤我 音律低沉甜美  

驻足偷偷地回头 那人轻捧花蕊  

不由自主地挪动 默语无声追随  

他大方赠我玫瑰 等我擦干眼泪  

仿佛被拖进中央 脸红神色慌张  

身边成对人来往 惟觉头昏脑胀  

忙乱中绊了他脚 避让差点跌倒  

羞涩中莞尔一笑 瞥了英俊年少  

二 

不知觉一曲已终 旋转大脑嗡嗡  

手心热汗湿眼濛 灯栅人影重重  

彼情侣蜜语甜言 痴萌难堪腼腆  

急急寻我那少年 惊觉不在身边  

舞曲声欢快又起 我自犹豫迷失  

惊讶两三人悦请 绅士战士骑士  

左看右看慌且乱 心跳怦怦难办  

绅士战士似开战 骑士深情款款  

人生仿佛舞之场 主客悲喜无常  

山峦流水恒如往 剩浪中人惊慌  

初我树阴下自卑 此我靓女妩媚  

一步步鼓点踩对 我心暗生无畏  

终场哨鸣声低回 我盼少年速归  

远见人丛中招手 示意放纵一杯  

口干舌燥疲与惫 啜饮开心陶醉  

当年偶遇应枯萎 勿扰夕阳晨晖  

神雀赋  

A Song of Mahjong  

2020.12.05  

  时年初冬，岁在庚子，余处陋室，披衣兀坐不语。是此夜深，窗外仍轰鸣不断。恶疫肆虐，每日谨慎，祈来年新技胜之。处千年大变局，人心混杂，众口多音，真假黑白莫辨。自城中寓居二十年余，性情始淡薄如水。平素诸般喜好，一一割舍弃之，唯念柴米油盐，起早贪黑勤之。然室中似有自珍者，于柜中藏。余开旧屉，抚摸良久，其为母尝游戏之麻将耳，今母须臾去六年，留之何用，未若仿经年之旧物抛舍。  

  余夜黑下楼，弃于草丛。室空则心空，心空则神明。既无俗爱，则少是非。麻将者，褒者有之，贬者有之。倘消磨时光，小赌怡情，则各取所好。若心存他念，不择手段，终朋比鄙夷。此中华独有之发明，汉字方块，余欲聊作一赋之心久矣。或反讽，或戏谑，文虽粗粝，非名家所谓大视野境界格局，然会心一笑，恐有所得焉。  

  雀者，国之重器也。蕴治国之方略，藏立世之礼数。津津曰中华之瑰宝，啧啧然路人谓麻将。翡翠柔冷，把玩尤胜美妇之玉肌；四棱厚重，切磋仿佛鹿公之骸骨。凡淑女达贵，市井小贩，莫不趋之；甫四座落定，寰宇以内，岂分贵贱。布局运转，珠落银盘。云诡雾谲，不动声色。余幼甚迷恋，至通宵达旦；后老父呵斥，始忍痛远离。常见邻里小聚，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不期同学上阵，嬉笑怒骂尽现原形。  

  余之学友，似尤爱方城，每至乡省，便技痒难禁。余作壁上，却甚淡焉。然亦端杯递茗，四角逡巡察之。局中者，秉性心机，专注酣战中尽显；心机人，憨态老成，挥斥方遒时毕现。老练者如新乔君，自摸三道，仍隐忍不发，卧槽一击，众人仰马翻。矢志者如正冒君，老鼠偷油，常见好就收，顺势而为，渐聚腋成裘。豪放者如大评君，腰缠万贯，大开大合，徜徉金顶，睥睨天下；悲悯者如义军君，掌控节奏，游刃有余，清风明月，淡然处之。古朴者如重斤君，牌风如名，屠龙刀在，缓缓收割，厚钝无声。先胜者意气风发，似吉皋君海底捞月直捣黄龙，快意矣哉；暂失者托腮苦思，似申标君燕赵之地悲歌低吟，时运不逮。及此，余倾前鼓噪，暗助产妇用力，竟颇有奇效。失意人仿佛得励志大法，醍醐灌顶，郁勃而起，颅内开窍，杠上开花，连扳三局，手脚颤抖，癫狂大笑。城池尽复，乾坤扭转。  

  欷矣哉，人生豪迈，一扫阴霾，快慰者不过复先前之失。  

  雀中之乾坤，贵在粮草殆尽，忽天降神兵，扶社稷之困危。咬牙坚持，待风云突变；前浪消退，拥后浪夕至。得失成败转头空，苦茶香茗各心中。及此景，四人者，正冒君盈利渐蚀，侧脸苦笑；大评君归还所得，摇头叹息；义军君割肉喂虎，神情莫测。众人颇有怨余旁支招之嫌，岂知余早已远遁三米外，安读圣书，与局中人撇清关系。  

  须臾至下半场，狼烟再起，攻防有度，惴惴然屏息焉。惨淡经营，胜负各半，血染黄昏，大杀小输赢，留诸君以生路。然吾闻章翼君达十九连胜，以为坊间夸谈；及至沔城亲临观阵，感叹经年愚黯，开窍不虚此行。雀阵中人情练达，隐学问包容万千。章君虽战绩彪炳，旷古烁今，亦古道热肠，泥鳅黄蟹，款东湖来者。未赶尽杀绝，远胜华夏股市之善庄。  

  常叹神雀之妙，贵在振奋人心，屡败屡战，初心常在。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不似天朝股海，专擅设计害人，大锅小鲜烹之，万人排队跳坑。时间虽珍贵，打发亦不易；闲来也是闲，助人三差一。叹国技已冲出亚陆，奔向环宇，遍地开花，迷倒欧夷；然市民尚畏首畏脚，遮遮掩掩，不敢尽情玩耍。若被公安三番搜拿，需托乡绅薄礼放人。尤忆此等尴尬悲切之事，频生发于邑镇。尤忆彼时中小教师小聚，不幸被擒，落于瓮中，破帽遮颜，斯文扫地。近闻江城三镇有好事者，曰一政协人氏，提议博彩之上限，千元下者不犯王法。吾闻之悲喜交加，涕泪横流，几昏厥于地。何故？因回顾少时，未逢此等好运。艰难流汗撮合一桌，孰料衙吏捕快耳尖，合围来抓，揭瓦翻墙，鸡飞狗跳。四人趁夜色疾躲，羞愧似荡妇偷人。虽豹眼环睁，终颜面尽失。今华中有此忧国爱民者世出，振臂一呼，何愁万国不朝拜乎？千人景仰，政通人和，歌舞升平，繁华可期也。  

  暮色四合，天欲晦暗，众将犹自厮杀，三百回合，不分胜负。余念城中老少，作别主人，离了平原，策马东驰，须臾便至江夏。松辔泉饮，忽忆一上联，经年对答不出，颇生愁焉。若有诸君弈出下联者，诺登门厚谢。上联云：  

  “打麻雀，熟人打成生人，生人打成熟人” 

  岂知余之好友红军君，几猝尔送来妙联，特记之：  

  炒A股，大户炒成小户，小户炒成销户  

  余鉴品之，会心而笑，惭愧高手在民间。虽看似倾斜，实有摇曳动态之美，非为迂腐呆板之所谓工整所拘。三人行，必有炒股者，四人闲，恐思三缺一。然今大河滔滔，沧海桑田，若为神宁，未若远离之，以躬耕读写为乐也。  

父之絮语  

Father’s Chattering  

2020.05.31，于武昌江夏  

 训为克父。临近端午，克千里回乡探望老父及长姊一家。母仙逝而父已年迈，寄居长姊姬家，素感寂寞。克常在异地惦怀。训微恙，克跣足急奔房门，见账幔开，父半躺喘息。他抚着训的手，轻声叩问，“清粥已做了一碗，是姬，您的长女，起了早细心熬的。我是否喂您一口？”训凝视，良久点头。他拿出一纸，并低声道：“克儿，那上面字，念与我听。”  

1  

吾耄然竟九旬，未觉今晨之时难，  

长经夜不得足寐，思寿高愈愧惭。  

汝儿女虽劳苦，守孝悌行工商吾心得大安，  

然尘世无多趣，况余常隐闻汝生母之轻唤。  

与结发逾六载兮，食饥糠欠饱饭，  

忽一夕长眠去，弃余五年失佳偶良伴。  

暮归倚日落兮，栖旧巢步蹒跚，  

闻庭院之欢笑，难遣吾心之怅然。  

 （克稍停，因字迹恣肆潦草，须仔细辨察。他约摸晓知其父所思。父自从母逝，倍感孤寂，近日尤甚。思及此，克亦复怅惘。时年，克已逾五十，平淡苟且疲惫，百无聊赖。复轻声请安道，这粥不趁热吃些殊为可惜。训颔首，俄顷，道：“纸中存黑字，续念之。”）  

余四肢青筋横蚓突，脸若榆木之燥皮覆灰斑，  

隐人群闲听戏知老朽矣，见少年厮杀心时有不甘。  

余之路径似已疲乏兮，食髓知味不过河流与山川，  

是故静夜拼凑伊之音容，早日赴彼乐土为吾所盼。  

绯艳若早春之桃兮，间杂于香桦之岸，  

清丽如仲秋之菊，簇簇乎垂丰腴之瓣。  

恍然似朝露凝质于河畔，轻盈胜逸雪之落潭，  

余见之尤梨梢处歇雨，复观之媚眼如黑漆深含。  

 （克停顿，不觉低头一笑。母亲年轻时是美丽的罢，他思忖道。一定的，他肯定道。他俯下身，那粥煮得好，还有余温，他又喂了训一口。训似乎高兴不已，间杂沉醉，有手舞足蹈之象。“念，念，吾儿续念。”他催促道。）  

吾既降生于沃野，古北国人谓之荆蛮，  

无山穷水恶兮，有襄河入天沔江汉。  

其楚辞多彼此有异耶，昔太炎章公之高赞，  

余常悲歌带母语之浊声，盖孩提始乳音潜泥丸。  

曾祖虽无缘私塾饱读兮，捉余与众子孙手义理约谈，  

地虽贫瘠汝母却多产，临先父之教诲举止堪良善。  

余幼亲见中土尝欺凌，识彼小国渡海侵陆之凶残，  

惜国之浩劫昏昧不去兮，民饥馑而苦寒。  

 （原来是父在作诗了。克复又停，轻声道，“父嗬，日子现在不是好了许多么？来，吃点粥，日子之好，您都厌弃肉糜了吧。”训似自嘲一哂，自觉地呼呼喝下长爱女姬煲的稀粥。侧脸倔强道：日子到了呢，我听到了空中有呼唤的声音。）  

吾余生似羸老兮，踽行于繁华空嗟叹，  

盖年少时亦骁勇，着戎装赴高丽非不堪。  

地生疏兮抱枪凭死战，身如飞虫兮几中流弹，  

吾母裹金莲常村口打探，知余无损归而泪潸然。  

虽刀枪入库执锄担，然颠沛愁众子之三餐，  

余冬夜雪地狩狐獾，急汝母哺乳口味之寡淡。  

惜时运不济兮鸟兽散，月黑归柴门时掩空篮，  

彼光阴虽苦恶不觉聊乏，因倾心追逐之偶得清欢。  

 （克念至此，忽闻鼾声。喜，托粥钵，蹑手脚而退。逢其姊姬门前探。克急挥手，示勿出声。意其父已入梦，得大补矣。）  

2  

  （“父还好可？”姬急切问询。克不置可否，“难言好坏。初面色潮紫，语如败絮，中气不达。他念及母亲了。其间言辞清冷，去意徊惶。后寂然而眠。弟终归以为父暂获安息。”姬莞尔轻声道，“弟远道来，姬乐闻弟家琐事一快。”克沉吟半晌，腼腆而笑，“今老父吟诵，你我须和之心稍安。姐且听我涂鸦，好坏不得奚笑。”）  

姊荫菜畦于郊湾，又辛勤六畜与丝蚕，  

过甲子仍勤勉，挥霍盈余而终不惯。  

新豆煎绿韭兮，微酌不辜负小满，  

世间情有所感兮，唯姊弟心得温暖。  

父本宜豪兴发，迫迎迓长寿之华诞，  

未料日临倒悲切之，辗转反覆现愁烦。  

视肉酒如糟糠毒幻兮，憔悴无言语呢喃，  

孰洞悉人生之所图耶？父搜肠刮肚恐悟半。  

 （姬起身至房前，侧耳听了一阵，训气息深沉安稳。轻轻叹息此非为好事。如此早去了瞌睡，长河如水，夜更难眠。她与小弟浅酌了半杯，又去炒上时令菜鲜。）  

三蒸可朵颐之，思岁月觉恬澹，  

尝莹白之藕簪，忆百湖之篷帆。  

余并无半醉之雅兴兮，亦早戒绝于觞滥，  

偶清心独远足，归而枯坐于书案。  

察沽名之动机兮，居斗室心晦暗，  

今感恩姬之田园，陈鲜蔬美汁于杯盏。  

地广出产之丰饶兮，畅尝软饴之微甘，  

然余竟厌岁月之静好，反慕激流之险滩。  

 （姬闻弟言，眉微蹙，心甚忧虑。弟眼神凌厉却闪烁，姬知其胞弟非庸常，不肯苟且。）  

长姊姬，你的新酒大凡是迷人的，  

此收割自塘泥之甜糯，发酵巩固我之肝胆。  

你是承先母之柔性的，是长见她泪痕的，  

其饱尝生之苦楚死之凄然兮，余未见伊困顿时怨埋。  

彼怀幼子之安危，常披星戴月时归晚，  

睹母遗容之微光，感伊毕生之良善。  

今大城车水马龙灯火达旦，彼城中之人心如盐碱荒滩，  

余远道归而徜徉于母语，仿若梦回伊之臂弯。  

 （克平素少端杯。姬怜爱唏嘘，端坐，微躬身奉以米汤。“好句，似渐至佳境。”姬欣然鼓励。）  

长姊姬，你的美意若醐醍轻灌，  

佳肴的手法熟悉，润泽克憔悴之五官。  

余之心难言一片荒凉，亦曾五次三番，  

五次三番兮欲奔赴国难，舍我其谁兮扬名立万。  

然抵长夜内心辄争战，觉平日失据妄语多空泛，  

今念父之絮语晓世事艰难，死生期短而真路漫漫。  

此生涯中非承受之轻兮，登高岭而明月陪孤单，  

余盘点尊严与美善，觉彼诚信最不得欺瞒。  

3  

  （“弟之情志如幽兰之高洁！”姬不吝赞许。姐弟俩正欢叙细语，忽里间门开，彼父醒来。克惊慌停箸。训摇手笑道，“经此一南柯，倍感轻松。克儿自饮，吾已斋戒。恍惚间闻汝姊弟念诗文，甚好。续之，续之。”姬略沉吟，乍一开口如水银泻地。）  

汝父子之咏叹，考女子姬之才干，  

余与离1)贪黑于远郊，贩微薄自天沔达汉川。  

众兄弟浪迹天涯兮，唯长姊姬固穷于襄南，  

虽长离别而聚短，祭吾母后酌酒酢心稍安。  

余感念父常抱膝阅观止兮，临谤议不辩不起微澜，  

空虚之空虚仍为空虚，姬与离耕种倚大地为磐。  

汝父子生而为丈夫兮，须追随三闾放悲歌楚汉，  

彼仿若长鹰翱翔于云端，志高远兮常俯瞰。  

【注】1) 离，长女姬之夫，常木讷少言。  

 （训微微颔首，面潮红渐退。复扬首，作倜傥之态。离默然一旁，预备酒樽，见岳丈未拒，递前。训谢过离，扬手道：“姬儿不落人后，且续吟之。”离递长剑与姬，垂立一旁。）  

余二八时亦娇灿，汝掌上珠时贪玩而承欢，  

惜天地立人伦规条，余韶华尽苦于生产。  

汝孙孙又得重孙兮，繁盛如尘沙幸未临兵乱，  

庸常歇仓廪称升斗，偶富余兮量锱铢而献于庙坛。  

余为女子兮守静安，感世道之艰难多羁绊，  

父常言先祖蓝缕跨筚路，拓大疆而扼中南。  

纺丝蚕困倦兮谱曲于九歌，汝父子若乘兴姬击节而轻弹，  

悲彼不得志而长吟，羡殷商国之得比干。  

 （训张耳闻姬亦舞亦歌，性欣然，“嗟乎，吾长女之胸怀，甚强于克耳。”）  

古楚地之俊彦兮，悉流传而隐星汉，  

吾家父之爱子兮，汝不得轻看。  

彼尝行万里兮，长回望天下之雄关，  

身虽困于槽枥兮，余闻其常神驰峰峦。  

不阿媚于独裁兮，秉独立之判断，  

寂寥处陋室兮，临财色气而心不乱。  

此国士虽熙攘而平凡，立雅儒之典范，  

傲娇余家风之大正兮，成自强之伟男。  

 （“妙，妙！”训手舞足蹈之，“吾长女隐隐有文君、文姬之才。不媚不俗，无争一时。今拊掌作歌，余恋人世实常有微乐焉。”）  

吾亲戚偶从聚之，明月冷而盛筵将终离散，  

珍公正信诚柔弱兮，知刚硬愚鲁终崩烂。  

余一夕百病染则万事哀，唯留廉耻与汝百孙过千山，  

日出起兮日落息，余赤身来去兮亦澹然。  

吾家族无名之后裔，勿窥彼荆棘之王冠，  

视权贵浮财如粪土兮，终劳苦于地极吮吸余渍汗。  

弟远道来兮实乐事，嘉余父之高寿兮张彩幔，  

余擅怒击鼓瑟兮惊旷野，不思来日兮不觉忧烦。  

 （姬舞毕，长剑止于空，余音未绝。头昂立，发飘零，眼紧闭作痴迷状，似长吟而意未决。训讶异不止。忽父子击节，大声称好。）  

4  

 （训絮语道，草木已深，百花馥郁，思故人恐拮据，行郊野化纸钱。我们去往生之人的住地去看看罢，每年端阳除了吃粽子划船，这地总要来的。）  

 （训：）  

余长女及小子善作歌兮，若清流抚寂寥之心坎，  

携后嗣祭汝母颜，毋宁言众孙环绕而相伴。  

余祖居之地无起伏之高峦，逶迤至彼安息之河畔，  

通顺河1）依三合垸而汇于沌2），若叶落归根时其气势缓。  

观四野铺陈之野菊，倚彼灵柩围绕之低栏，  

纵百岁蒙恩终将去，若枯枝累嫩叶长羞赧。  

百骨葬异邦兮余侥幸未蒙难，实耻于无恙之生还，  

人生而飘忽无常兮，羞言子孙绕膝之美满。  

【注】1） 通顺河，沔阳仙桃境内一条大河。  

2） 此音读zhuan4，沌口位于汉阳，沔阳（今仙桃）通顺河经由此入长江。  

 （训下，克上，端跪于生母灵前：）  

每思母之天颜兮愁伤感，惜亲与相见时之悲欢，  

生之乐不过免尔刑苦，过忘川时稍坦然。  

余闻旷野之天音，心悦众子稚花丛追逐之烂漫，  

视草芥之微兮得启引，鄙彼豪言虚大之俗诞。  

百川之水兮既已逝，无妄念其期与返，  

感百鸟北上兮无贪占，余临得失时辄自宽。  

彼离离野草既无惧，向死而生兮何劳苦而重担，  

故余神疲体困无复求，合褐衣仰天长眠时梦已酣。  

 （克下，姬上，昂然念道：）  

吾生养之门庭兮苦寒，未豆蔻韶华时落单，  

念姊妹与慈母兮枉拭泪，思兄弟未成年秋水望穿。  

彼妇人1）未识字于学堂，临诗文仿佛盲眼对黑暗，  

今父与弟祖陵之相搀，扫伊石栏之尘兮心尤酸。  

其久卧病兮无语，余夜深离去兮泪澜，  

化黄表燃此香烛敬祷兮，乞至亲天国勿疾患。  

临不平余无意急争辩，誉谤任命运之置安，  

姬与离贩耕阡陌兮，慕彼乐土之熹微而存大盼。  

【注】1）彼妇人指姬自己母亲。 

 （这样的日子终是难得。姬恭敬秉罢香烛，跪伏三拜。起，见夫君离带领众幼稚逐蝶去远，而克绕行一周返。姊弟相视一笑。克悄声道，“父已于河坡万千菊丛中熟睡。大地之气从之。吾亦欲趁此小憩”。天光甚好，姬莞尔起立，循幼童之声翩然而去，退隐入茫茫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