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新难得回家吃晚饭，见饭桌上除了馒头、稀饭，就只有一个炒青菜，外加一碟小咸菜，他端起碗来，看着清汤寡水的那碟菜，他一点没胃口，半天没动筷子，揶揄道：“咱家这忆苦思甜饭，吃了刷肠子，还挺好，省得吃多了大鱼大肉容易结干。”

方怡梅满盘子扒拉着给他挑了几片红肠，放他碗里，“我不知道你今晚回家吃饭，原本我就想着，馒头就咸菜，凑合一顿的。家里就只有这把青菜了，好歹还有点儿火腿肠，你将就一下。今儿下午，我去医院把咱欠的医药费给交了，家里就剩不到一百块了，咱先凑合着过几天苦日子，下周就发工资了。”

李建新夹了口菜放嘴里，皱了皱眉，抱怨：“这日子过得，不至于炒菜连油盐都舍不得放吧？”

“那你，就口咸菜吃？嗐，我今儿蹿了一天，累得没心思做饭，对不住了。”

李建新放下筷子，嘴里的青菜有点老，难以下咽， “昨晚你不是说，家里存款就剩三百多块了么？怎么今儿就有钱了？”

方怡梅自觉理亏，没直接回他：“建新，咱准备给王璨的那只金戒指，我今早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见着了吗？”

李建新抓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嘴里，他嚼得费力，半天才慢吞吞道：“你放的，干嘛问我？！没见着。”

“见鬼了，我明明记得，就放在抽屉里，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

“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哪儿记错地儿了？就你这个丢三落四的马大哈，还没到五十就开始忘事儿，小心以后得老年痴呆。”

“嘁，我忙一天了，刚放松会儿，又挨你一顿狗屁呲。”

方怡梅心里放不下，又去翻了一遍抽屉，还是没找见那个首饰盒，她不由得愈发着急，喃喃自语：“咱家就这么个地方放贵重物品、存折啥的，都好好的，不像是被贼偷了，可是，怎么单单就个戒指不见了呢？长腿儿了？”

都舍不得给自己买的金镏子，就这么不翼而飞，方怡梅心里空落落地，过来坐在饭桌边，又问：“骑了个怪了！建新，你也好好想想，真没见着？”

李建新端起碗来，似乎是嫌烫，他把碗凑到嘴边，摇着脑袋吹了两口气，接着‘哧溜、哧溜’，用筷子扒拉着喝稀饭。

方怡梅诧异，“不应该啊，我刚刚用凉水坐过了……你慢点儿喝，别烫着。”

建新又喝了几口粥，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又不急着用，过几天，说不定它自己就跑出来了。”

“你说得轻巧，怎么不着急用？！人医院催了我好几回，说这礼拜五之前再不缴齐住院费，学武就不能再住下去了。我还想呢，把戒指卖了，怎么也能换出来七、八百块钱，先抵挡一阵子，等你发了工资再说，当初，我可是花了小一千买的呢，好歹那也是个大件儿，丢了能心疼死个谁。我这辈子就稀罕个金镏子，可惜没那福气，只能过过眼瘾。给王璨买那个戒指时，我上手试了试，别说，真没白花的钱，值那个价儿，戴手上就是气派，感觉走路都能带风。建新，等咱结婚三十年，五十年也行，你也给我买个吧，挑个小的就行，我这人知足。”

他没拿正眼瞧她，夹了筷子菜放嘴里，‘吧唧’了两下才道：“你还是，多吃点儿好的吧，实惠。”

“嗬，就知道你不会给我买！算算，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自己买，挑最新潮、最大个儿的，戴出去走一圈儿，跟我那帮小姐妹儿好好亮亮，馋死她们……哎建新，你说，咱要不要报警？”

“嘁，什么就报警？！警察局是你家开的，还管着帮你找东西？丢了戒指，你有证据么？”

“收据就放在那个首饰盒里，一起丢的，你让我，哪儿找去？！”

“这不就得了！无凭无据，怎么帮你找？！难道人警察就不会怀疑，你这是想讹诈？”

方怡梅被他这么一训斥，顿时泻了气，她摇头叹了口气：“唉，最近被学武这病给闹得，我都忙糊涂了，脑子成天嗡嗡地发胀，老忘事儿了，兴许，是我为保险起见，把那戒指给藏个保险的地方了，这下完蛋了，真想不起来搁哪儿了。”

“不是没卖成戒指么？你哪儿来的钱缴医药费？”

仿佛做贼被抓现行，方怡梅的心头又是一阵抽搐，她小心翼翼道：“建新，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生气。”

“说！”只要不是跟丽丽苟且的事被她知道，其它啥事儿都不值他得慌乱。

“建新，我这不，也是急眼了嘛，医院要钱跟催命似的，咱家存款已经见了底儿，我，我没经你同意，今早去，去跟咱姐借钱了。”

李建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怒道：“你说你，怎么老是记吃不记打！那年你发神经，火急火燎非要跟她换房子，后来被她当我面儿数叨了你多少回？！你就不能等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再换？！嘁，吃多少次亏你都不长记性！要借钱也不是不行，你就不能等我下了班儿一块儿去？！她是我姐，又不是你姐，你跟人借钱，借得着吗？！亏你脸皮够厚，张得开口！”

“成我的错了？我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儿子？！”方怡梅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你姐那是，得便宜卖乖，咱那间老屋比她家的房大出了几平方不说，朝向还好，冬暖夏凉。”

建新气不顺，粗声粗气地问：“借了多少？”

“我原本是想借三千的，后来，姐拿出五百块钱堵了我嘴，我就没好意思再张口。”

“五百你还嫌少？！咱俩绑一块儿，工资加上奖金，一个月顶多也就能开五百，你可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哦。”

方怡梅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反呛：“你还好意思说我？！明明是你姐拿着我当外人！我就借她五百块，她让我打借条不说，还撂闲话给我听，让我学人家过日子，别一巴掌伸出去，老是张着五个手指头，要量入为出，别浪费……你说说，我不就借她五百块，还要听她训斥？！凭良心讲，我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儿花，浪费啥了？裤带都快把人给勒死了，还能怎么省？！有她这么做亲戚的吗？瞧那德性，跟我要饭要到她家似的。这五百块不是她施舍我的，我将来连本儿带利一并还她，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不会赖她账的！”

“瞧瞧，还有理了你？不嫌丢人啊？欠债还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人我姐让你打个欠条有错吗？你这话要是传回我姐耳朵里，她还不得气疯了？！真是，好心赚个驴肝肺，敢情你这欠钱的反倒成了大爷，还得人债主低三下四地哄着你。”

方怡梅理屈词穷，越想越心酸，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她强忍着，就是不让它流出来，“你以为，我愿意老着脸皮去跟人借钱啊，还不是，被逼无奈，谁天生那么贱哦。”

“行了行了，等手头宽裕了，赶紧把钱还回去，我姐夫起早贪黑卖海货，赚点儿血汗钱不容易。”

“用你说？！有钱我还不知道还啊？！学武病了这一个多月，他单位给了个停薪留职一年，已经够仁义了，咱不能不知足，可这么多的医药费，分钱儿不能报销，还不都得咱自己出？！小梅这孩子，懂事儿得让人心疼，她那个工作，我看她起先是不怎么情愿去的，前些日子她还跟我说，再考虑考虑，今儿中午她打来电话，说是原本下月底报到的，她想跟人管事儿的说说，看能不能月初就去上班儿，反正她学校里也没啥事儿了，就差参加个毕业典礼，她想早点儿赚钱，贴补家用。唉，都怪我这当娘的没本事，让小梅也跟着操心受累，我心里这个不好受，感觉，怪对不住她的。”

李建新被儿子生病这事闹得心烦，回家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这下好歹有个像样点儿的好消息了，暗自窃喜。

“最近单位里诸事不顺，家里又这个乱糟糟的样子，我无法安心工作，老出纰漏，正好下个月中，局里有个派去江苏出差的机会，我想出去躲几天，行吗？”

“好啊，怎么不行？！家里再困难，公家的事，咱也不能往外推。江南山好水好风景好，人长得美，好吃的也多，你安心去，好好散散心，家里有我撑着。学武住院，我也就是白天过去陪陪他，晚上人家不让陪床。其实，除了钱，我也没啥好操心的，只要学武过了眼下这关，我以后，情等着跟儿女享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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