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吹灭的红蜡烛

光耀翁 (2026-04-30 18:43:49) 评论 (0)

未曾吹灭的红蜡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里人给孩子过生日,都兴买回一块偌大的蛋糕,上面插满筷子粗细的红色蜡烛,多少岁就插多少支。赶在生日晚宴上,在一片“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让孩子当着亲朋把那些点燃的蜡烛一一吹灭……

这是一种时尚,一种都市人的时尚。我这个从乡下来的老爸孤陋寡闻,始终也没有弄懂为什么要吹灭那些欢快跳跃的蜡烛,这与人的生辰吉日有何干系?我爱女儿,凡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是个爱女如命的人,当然不会忘记给女儿过生日。但是,却从来未曾教给女儿吹灭什么生日蜡烛。不懂不能装懂,是不是?免得女儿当着众人面,问起我这个问题时让人尴尬。

记得女儿12岁生日时,正上小学六年级,转过年就要毕业了。这年12月7日,她请来四五个相好的女同学,说是请她们吃饭,共同给自己过生曰。我这个当老爸的,那天正在家编稿,也没去单位上班,就给这帮小女孩当了回大师傅。我焖了满满一锅米饭,也不记得烧了几个什么菜,反正没上饮料和糖果。没想到这帮小丫头竟吃得那么香,不记得她们说过祝我女儿快乐的话或唱过什么生日祝歌,只记得她们只夸叔叔的饭菜好吃。有个高个儿姓黄的女孩,一连吃了两大碗。不一会儿,她们就把菜吃得净光,以至我这个干在前、吃在后的大师傅,不得不就着咸菜咽下米饭。但我这个当老爸的还是打心眼里高兴不已。其实,绝不是我这个笨手笨脚的父亲饭菜做得成功,也实在没有来得及给孩子们买什么好东西吃。但她们吃得那么投入,那么热乎,有说有笑,无拘无束,倒像是一次郊外野餐。她们心里不是不明白在为一个女同学过生日,只是没有学会世故,未曾用语言表达一句,就这么实实在在、真心真意地欢聚了一回。

这一回为女儿过生日,我是一生不会忘记的,我相信女儿也会把它牢牢储存在她的记忆库里。

每年给孩子过生日,总想不出个新招。一边给孩子买一大堆生日礼物,一边又谆谆教导孩子:长大一岁了,应该懂事如何如何做人、如何如何上进了,似乎有点儿耳提面命,说教气十足。这生日也就让孩子觉得没滋没味。家长毕竟不是老师,在学校已经听得腻了,回家你又来教训,这日子口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女儿上初二那年,老师想出一个办法,让全班男女同学集体过14岁生日,把家长也都请来,选几位代表回忆自己的初中时代。

这是不是又在导演“忆苦思甜”的把戏?我不知道。作为家长代表之一,心里实在没有把握。但当我一站在这帮孩子面前、50多双大眼睛紧盯着我时,少年时代的历历往事立即由“电影片断”变成了活的语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

我讲了上初二时如何饿得夜里睡不着觉,半夜出去解手,几个同学偷着翻墙到学校外的菜田里抱回一颗洋白菜,饥肠辘辘的我们都顾不得披上衣裳,赤裸着身子你抓一把我抓一把地就大嚼起来。吃完了,再把吃剩下的残渣剩叶用簸箕收好扔到校墙外面去。那年,我校有个高一的同学因为偷了几十个馒头藏在宿舍床下给搜了出来,披了“破坏国家粮食政策”的罪名被学校开除了……

我讲我们这一代人中许多人不曾过过什么生日,我甚至连自己生日的准确时间是哪月哪日都说不清楚。小时候我父母曾两地分居,粗糙的父亲又当爹又当娘,为了全家那几张嘴他累弯了腰,糊口尚且困难,哪有那份余力和雅兴为谁过什么生日?我只记得报考初中第一次填履历表时回家问过父亲,他想了半天才说:“大约是3月17日吧?”可是我参加工作后户口簿上又被误填成9月份。到底是哪一天呢?反正是一道关口又一道关口地都过去了,我也不在乎是哪一天了……

不知是说者伤感,还是听者伤感,有几个女孩眼里竟噙了泪水,包括我那宝贝女儿。年级组长也产生了共鸣,恭维我给孩子们上了很好的一课,后来还聘请我当学校“关心下一代委员会”的委员,发了个红本本。实在是无功受禄,不敢当也。当时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呢?不过是沧桑岁月中的几叶碎片。

更没有想到的是,就这么一次所谓的“演讲”,竟考证出了我的真实生辰月日。这“考证者”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女儿,她认为我生日的三月十七可能是农历,找到年近八旬的奶奶去核实,果然无误。她便寻来一本《1901~2000年百年日历表》,查出我的准确生辰日期应该在5月份。

生日是自己的节日。从此,我有了自己的节日。就在转过年的5月这一天,女儿主持为我过了一次生日,热乎乎地吃了一顿“长寿面”,也未曾买什么生日蛋糕,未曾吹灭什么生日蜡烛。

女儿的18岁生日是在紧张的高考前夕度过的。忘了是怎么给她过的,抑或根本就忘了这件事?紧接着,就进了大学的门。这一去,连过生日也不回家了,真是大了。她以后的几个生日,都是在学校度过的,大约都是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给她过的。她们班有8个女生、8个男生,来自国内七八个省市。他们搞不搞生日Party?吹不吹灭生日的蜡烛?不知道。我也没有问过。女儿长大了,你再不厌其烦地问这些鸡零狗碎,岂不太婆婆妈妈,反遭孩子嘲笑?

吹不吹生日蜡烛、过不过生日,这都无关紧要。反正,孩子大了,让他们羽毛丰起来,翅膀硬起来,快快飞起来,飞得越高越远越好。也许,这比教他们怎么吹灭蜡烛要更富有诗意呢。

(写于1996年初夏,发表于1996年11月号《婚姻与家庭》杂志)